开业那天是个周四。
林晚晚凌晨三点就起来了——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。她把陆战凌晨卤好的那锅卤鱼装进木箱——底层铺了冰、上面盖了荷叶。另外还有三十斤卤肉、两桶凉粉。全部码在板车上——陆战拉着板车从家走到镇口,老周的拖拉机在那儿等着。
"嫂子——东西不少啊。"
"嗯。开业第一天——多备点。"
"祝你好生意!"
"借你吉言。"
拖拉机"突突突"地走了——颠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。到了铺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——街上还没什么人。
陆战帮她把东西搬进去——木箱、鱼缸、桌椅。鱼缸提前一天注了水——今天早上把鱼倒进去。十几条草鱼从桶里倒进缸的时候"哗啦"一声——水溅了一地。鱼在缸里窜了几下——然后安静了,开始在缸里游。
林晚晚把卤味摆上柜台——卤鱼一排、卤肉一排。荷叶包着、码得整整齐齐。灶房里陆战把卤汁热上了——小火温着。整个店里弥漫着卤汁的香味——从门口飘出去。
门开了——两扇木门全拉到两边。门口两口缸、缸里的鱼活蹦乱跳。柜台后面木架上卤味码着。招牌挂好了——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
七点半——街上开始有人了。上班的、买菜的、赶早市的——从门口路过。有人看了一眼招牌、有人看了一眼鱼缸、有人闻到了卤味停了一下——但没有人走进来。
八点——还是没人进来。
八点半——没人。
小玲从镇上赶过来了——她坐了第一班到县城的班车。到店里的时候看到林晚晚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——门口没人。
"晚晚姐——怎么没人啊?"
"不急。"
"可是——都八点半了。镇上这个点已经卖了十好几斤了。"
"县城跟镇上不一样。县城的人不认识咱——总要有个过程。"
"但——"
"不急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但她心里也在打鼓——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人来人往,没有一个人往里走。她的手在柜台下面攥着——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九点——还是没人。
她开始想:是不是定价高了?是不是招牌不好看?是不是位置不对?是不是——
一个老大爷在门口停下了。
六十来岁——瘦,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袄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他站在鱼缸前面看了一会儿——缸里的草鱼游来游去,尾巴甩着水花。
林晚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——端了一个小碟子。碟子里放着两小块卤鱼——切好的。
"大爷——尝一口。不要钱。"
老大爷看了她一眼——然后看了看碟子里的鱼。
"什么鱼?"
"卤鱼。靠山屯的草鱼——先炸再卤。"
"卤鱼?没听过。"
"尝尝——不收钱。"
老大爷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——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嚼了几下。
他的眉头先皱了一下——然后舒展开了。又嚼了两下——咽了。
"嗯。"
"大爷——怎么样?"
"再来一块。"
林晚晚笑了——把碟子递给他。他又夹了一块——这回嚼得更慢。
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——拎着布袋子走进了店里。
"称一斤。"
"好嘞——五香还是麻辣?"
"五香。"
林晚晚切了一斤卤鱼——用荷叶包好,递给他。
"两块五。"
老大爷掏了钱——接过去。他没有走——站在门口拆开荷叶包,又吃了一块。
吃完之后他站在门口——对着街上路过的人说了一句。
"这家的鱼——不错。"
声音不大——但刚好让路过的人听到。两个中年女人停下了脚步。
"老张头——什么鱼?"
"卤鱼。靠山屯的。你们尝尝——真的不错。"
两个女人走到门口——看了看鱼缸、闻了闻卤味。其中一个进了店。
"老板——切半斤卤鱼。"
"好。五香还是麻辣?"
"五香。来一份凉粉。"
"好嘞。"
第一笔生意——两块七毛五。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老大爷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,但他那句话起了作用。路过的人看到有人进了店——也跟着进来了。人是群居动物——哪儿有人往哪儿凑。
十点的时候店里坐了三桌——四张桌子坐了三张。有人在吃卤鱼、有人在喝鱼汤、有人在吃凉粉。小玲在桌子之间跑来跑去——端菜、收碗、擦桌子。
"晚晚姐——忙起来了!"
"嗯。别慌——一个一个来。"
"知道了!"
中午十二点是高峰——四张桌子全满了。还有两个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。林晚晚在柜台后面切肉、切鱼、收钱——跟镇上开业那天一样。但她比那天更紧张——因为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。镇上的人她叫得出名字、知道谁爱吃什么。县城的人——全是生面孔。
"老板——你这是刚开的?"
"今天第一天。"
"以前没在县城见过卖卤鱼的。"
"没有。我是第一家。"
"味道不错——下次带朋友来。"
"谢谢。"
下午两点——人少了。林晚晚让小玲歇一会儿,自己看着柜台。她数了一下今天的出货量——卤鱼卖了十四斤、卤肉卖了八斤、凉粉卖了十二碗、活鱼卖了三条。
"小玲——算算。"
小玲拿出本子——算了半天。
"卤鱼十四斤乘两块五——三十五。卤肉八斤乘两块——十六。凉粉十二碗乘三毛——三块六。活鱼三条——四块一。总共——五十八块七。"
五十八块七。
减掉成本——鱼、肉、调料、冰、运输——大概三十五块左右。净利润——二十来块。
不多。但第一天——够了。
"晚晚姐——五十八块七。行不行?"
"行。第一天——不赔就行。"
她坐下来——把今天的进账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。字写得比平时慢——手累了。
"小玲。"
"嗯?"
"明天——多备十斤卤鱼。今天下午有两桌客人问还有没有卤鱼——我没了。"
"好!"
"还有——明天你在门口摆一个小碟子。放几块切好的卤鱼。过路的人免费尝一块。"
"免费?"
"免费。尝了——他觉得好吃就会买。一块卤鱼成本不到一毛——但他买了就是两块五。一块换两块五——值。"
"晚晚姐——你这脑子。"
"别夸。去把桌子收了。"
"好嘞!"
傍晚六点——打烊。林晚晚把门关了、灯灭了、鱼缸里的鱼捞出来装进桶里——明天早上再放进去。她带着小玲出了门——锁上锁。
"小玲——你今晚住店里。后面隔间有张床——将就一下。"
"我住这儿?"
"嗯。明天你一早起来把店开了——我八点之前到。中间这段时间不能没人。"
"行。那我明天几点起?"
"六点。开门、摆柜台、热卤汁。"
"好。"
"被褥我明天给你送来。今晚先凑合一晚。"
"没事——我铺个麻袋就行。"
"别扯了——明天给你带。走了。"
小玲进了店——从里面关了门。林晚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眼——灯灭了,招牌在路灯下隐约可见。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歪歪扭扭的字——但在夜色里看着格外踏实。
她坐上老周的拖拉机——回镇上。车上就她一个人——陆战今天没跟来,他在镇上的店看着。
"嫂子——第一天怎么样?"
"五十八块七。"
"多少?"
"五十八块七。"
"嘿——不少了!镇上开业第一天也才——多少来着?"
"镇上没仔细算——大概四十多。"
"那县城比镇上强!"
"第一天不能比——以后才知道。"
拖拉机在夜路上颠着——她靠在车帮上,手里攥着那个记账本。本子的第一页写着——"县城店 第一天 营业额:58.7元"。
十八块七毛——不对。五十八块七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五十八块七毛——县城的第一天。以后——会更多。
到了家——陆战在灶房等着。灶上热着饭——一碗稀饭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咸菜、一小盘卤鱼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"吃了没?"
"没。"
"坐。吃。"
她坐下来——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——眼泪掉了下来。
"怎么了?"陆战站在旁边——手里的锅铲没放。
"没事。累了。"
"嗯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今天第一天——五十八块七。"
"好。"
"不多。但开张了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县城的人以后会像镇上的人一样——天天来吃吗?"
"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今天的鱼——你尝了。跟镇上的一样好。一样好的东西——到哪都有人买。"
她擦了擦眼睛——继续吃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明天你跟我去县城。镇上的店交给红梅。"
"好。"
"你去了以后——把灶房熟悉一下。县城的灶台跟镇上的不一样——是你砌的,但锅的位置你调一下。我看你今天没时间弄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明天开始多备二十斤卤鱼。今天下午断货了——丢了至少三四桌客人。"
"二十斤——来得及。我凌晨三点半起。"
"三点半——你疯了?"
"来得及。你四点半起——帮我装车。"
"傻子——你这是拿命换钱。"
"不换命。换时间。"
她看着他——他站在灶台旁边,围裙还系着,手上有油渍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瘦了一些——这些天他确实累瘦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等县城的店稳定了——我第一件事就是请人。不让你这么干了。"
"不急。"
"急。你要是倒了——我什么都没了。"
他看了她一眼——没说话。但他放下了锅铲—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。
"吃。凉了不好吃。"
"嗯。"
她低下头——继续吃。馒头、稀饭、咸菜、卤鱼。都是他做的。每一口都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