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第一周的账林晚晚不愿意翻。
但陈明远帮她算了——第一天五十八块七、第二天四十一块三、第三天二十六块八、第四天十九块二、第五天十五块五、第六天二十二块一、第七天十七块四。
一周总共——两百零一块。
租金一天两块、人工一天一块七、运输一天一块五、食材成本大约占营业额的五成。算下来——一周净亏十二块。
"他妈的。"她把账本往柜台上一丢。
小玲在旁边不敢说话——她这几天已经够小心了。晚晚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——不是冲她,是冲那个账本。
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炕上铺着薄被——十月底的夜已经冷了。她侧过身——又翻过来。脑子里全是数字:十五块五、十九块二、二十六块八……像一群苍蝇嗡嗡地转。
陆战躺在旁边——没睡着。他呼吸浅——林晚晚听得出来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醒了?"
"没睡。"
"我也没睡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是不是我判断错了?县城的人是不是不吃卤鱼?"
"吃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第一天那个老大爷——吃了两块。第二天他带了老伴来。第三天他一个人来——又买了一斤。"
"你记得?"
"我记人。"
"那为什么营业额一直掉?"
"新鲜劲儿过了。头几天有人来看热闹——看完不来了。留下来的才是真客人。"
"那真客人——有多少?"
"不多。但有。那个老大爷、第二天来的两个女的、第四天来的那个带孩子的。加起来六七个人——会回头。"
"六七个人——撑不起一个店。"
"现在撑不起。以后能。六七个人会带别人来。你等着。"
她没说话了—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他说得平淡——但她信他。
第二周——情况变了。
周一老大爷来了——带了他老伴。老伴是个矮胖的老太太,围着一条蓝围巾,进门就东看西看。
"老张头说这家的鱼好——我来看看。"
"大娘——您尝尝。"
"尝什么尝——直接来一斤。老张头说好的东西差不了。"
"好嘞——五香还是麻辣?"
"五香。我老头子不吃辣。"
老大爷在旁边笑了笑——那天他老伴吃了两块卤鱼之后说了句:"老张头——你这回没吹牛。"
周二——那两个第二周来过的女人又来了。其中一个带了一个同事——三个女人坐了一桌,点了卤鱼、卤肉、凉粉,吃了半小时。走的时候一人带了一包卤鱼回家。
周三——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进来了。他在门口看了看招牌——"靠山屯直供"。
"老板——你是靠山屯的?"
"对。鱼是靠山屯鱼塘养的。"
"我上个月去镇上出差——吃过你们镇上那家店。没想到县城也开了。"
"刚开的。"
"那必须来一份。来两斤卤鱼——一五香一麻辣。"
"好嘞。"
口碑开始滚了——不是大滚,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小滚。一个带一个、一个传一个。到第二周末——每天营业额稳定在了三十块上下。
"晚晚姐——今天三十四块!"小玲报数的时候声音都高了。
"嗯。别高兴太早——明天可能又掉下去。"
"你就不能开心一下?"
"等过了五十再开心。"
第三周——转折点来了。
方建明来了。
不是他一个人来的——他带了聚贤楼的厨师长。厨师长姓马,四十来岁,圆脸、胖子,手指粗短但灵活——在灶台前站了二十年的人。
两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——林晚晚给他们切了一盘卤鱼、一盘卤肉、一碗凉粉。跟给所有客人的一样——不特殊。
马师傅夹了一块卤鱼——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又嚼了两下——眉头松了。
"老方——你说得对。这鱼比咱们后厨做的好。"
方建明笑了——"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"
"好在哪里你知道不?"马师傅把筷子放下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"好在卤汁。这个卤汁——不是酱油和盐调出来的。是老卤。至少两年以上的老卤。八角、桂皮、花椒——这些都有。但多了一样——"他顿了一下,看着林晚晚,"山楂。"
林晚晚心里"咯噔"一下——他尝出来了。
"对。山楂。解腻用的。"
"谁教你的?"
"自己琢磨的。"
马师傅看了她两秒——点了点头。
"丫头——你有天赋。这个方子不是我这种老师傅能调出来的。老卤是底子——但加山楂是巧劲儿。一般厨师想不到。"
方建明在旁边插话——"老马——你夸人的时候比骂人的时候少。"
"我说实话。她这个鱼——确实好。"
吃完之后方建明把嘴擦了—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。
"林老板——我想跟你谈个事。"
"说。"
"你那个卤鱼——我想在聚贤楼当特色菜卖。菜单上写'靠山屯卤鱼'——从你这儿进货。每周二十斤。怎么样?"
"你不是已经在供了吗?之前每周三十斤——从镇上拉的。"
"那个是从镇上拉的卤鱼。我说的是——从你县城的店里拉。你在县城有店了,离我近。以后从我店里拿货,你省了运输费。"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有道理。之前给聚贤楼供货是从镇上拉到县城,运输是一个半小时。现在她在县城有店了——直接从店里送到聚贤楼,骑自行车十分钟。
"价格呢?"
"还是两块二。跟你之前谈的一样。"
"行。每周二十斤——周二和周五各送十斤。"
"成。"方建明站起来,"林老板——你这个店开起来之后,县城的人算是有的吃了。"
"方老板——承你吉言。"
方建明和马师傅走了。林晚晚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——然后回过身。小玲在柜台后面瞪大了眼。
"晚晚姐!方老板和聚贤楼的厨师长——都说你鱼好!"
"嗯。"
"你就'嗯'?你不激动?"
"激动。但激动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去把桌子收了。"
"好嘞!"
第四周——营业额开始稳定上升。
从每天三十出头——涨到了三十大几、四十出头。最好的一天——四十六块三。最差的一天——二十八块七。平均下来——三十七八块。
林晚晚坐下来算了一笔账:月营业额大约一千一百块。减掉成本——食材五百五、租金六十、人工一百(小玲五十加她自己)、运输六十、水电三十——净利大约三百。
三百块一个月。不多——但不再赔了。
按这个趋势——再过两个月就能把首期投入的一千块赚回来。
她把账本合上——靠在椅背上。日光灯"嗡嗡"地响。店里没客人——下午两点多的空档。小玲在擦桌子、陆战在灶房里刷锅。
她站起来——走到门口。坐在门口的凳子上。
秋天的太阳照在街上——暖洋洋的。对面是一家卖布的店、左边是五金店、右边是家面馆。面馆里坐着三四个人——在吃面。布店没什么人。五金店老板在门口打盹。
她看着对面那些店——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面的。它们卖的都是本地的东西——布是县纺织厂出的、面是本地磨的、杂货从县供销社批的。
而她呢?她是从几十里外的靠山屯——把鱼和卤味运到县城来卖的。鱼是她的塘里养的、卤味是陆战凌晨三点起来卤的。从山里拉到城里——中间隔了十五里土路加一个半小时的拖拉机。
她忽然觉得——能把山里的东西卖到城里来才是真本事。
城里的店卖城里的东西——不稀奇。但山里的东西能卖到城里——那就是跨了一道坎。跨过去了——天地就宽了。
"傻子。"
陆战从灶房里出来——手上有水。
"嗯?"
"今天的卤鱼还剩多少?"
"六斤。"
"明天多备五斤——这周回头客多了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方建明那边的二十斤,从这周开始从县城店送。你不用再额外卤了——从店里的存量里分出去就行。"
"好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县城的人以后会不会天天来吃?"
"会。"
"你总是说'会'。你就不能说点别的?"
"……一定。"
"行了行了——你回去刷锅吧。"
"嗯。"
她靠在门框上——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招牌、有人在鱼缸前停了一下。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路过——回头看了一眼,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。
"看路——别看店!"林晚晚喊了一声。
年轻人扶好车——冲她嘿嘿笑了一下,骑走了。
她笑了——回到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