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店开了二十天之后林晚晚坐在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她算过账了——县城店每天平均三十七八块、镇上店每天平均一百五六十块。两个加起来——一个月净收入一千出头。稳定了。
但她脑子想的不是怎么守住这一千块——是"怎么把两边的店打通"。
现在两边的店是各管各的。镇上店有自己的灶台、自己的卤味、自己的客人。县城店也有自己的灶台、自己的卤味——但卤味是从镇上拉过来的。陆战每天凌晨在镇上卤好了——她早上拉到县城去卖。
问题出在这里——每天拉。
每天凌晨陆战三点半起来卤鱼、四点半装车、五点出门、六点半到县城。来回一趟三个小时——这三个小时陆战不能干别的、她也不能干别的。全耗在路上。
而且——镇上店和县城店的卤味是分着做的。陆战一天要卤两锅——一锅给镇上、一锅给县城。两口锅的火候不一样、量不一样、时间也不一样。他一个人盯两口锅——手都在抖。
"这样下去不行。"她自言自语。
"什么不行？"小玲在旁边听到了。
"运输。每天从镇上拉卤味到县城——太费劲了。"
"那怎么办？在县城也架个灶自己卤？"
"不行。县城的肉比镇上贵——成本高了利润就薄了。而且陆战一个人盯不了三个地方的灶。"
"那就——"
"不分开卤。统一在镇上卤。"
"统一？"
"对。镇上店当生产基地——所有的卤鱼卤肉都在镇上做好。每天一早拉到县城来卖。县城店只管卖——不做。"
小玲眨了眨眼——"那县城店的灶台不就白砌了？"
"不白砌。灶台留着——以后用得上。但现在先不在这边卤。集中到镇上做——省人、省时、省成本。"
"可是——每天拉过来的卤味够新鲜吗？"
"够。凌晨卤好——早上六点拉到县城、八点上柜台。中间两个小时——用冰镇着。卤味不是活鱼——放两小时味道不会变。"
"那活鱼呢？"
"活鱼还是从塘里直接拉。跟现在一样——不变。"
小玲点了点头——"晚晚姐，你这么一搞——陆哥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？"
"对。他只盯镇上那一口灶——不用两边跑了。"
"那你呢？"
"我——还是得两边跑。但不用每天跑了。镇上有红梅盯着——我隔天去一次就行。"
"那不是——镇上的店你就不怎么管了？"
"红梅管。我只管看账和尝味道。其他事她定。"
小玲想了想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这是要把镇上的店当'后方'，县城的店当'前线'？"
林晚晚看了她一眼——"你这丫头——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"
"嘿嘿——在饭馆听人说书听来的。"
"不过你说得对。就是这个意思。后方生产、前方卖货。一条线——从塘里到桌上。"
她把这个想法跟赵红梅说了——选了一个下午，镇上店里没客人的时候。她专门从县城回来了一趟。
赵红梅听完了——没立刻表态。她先算了一下账。
"晚晚姐——你这么搞的话，镇上的灶台压力就大了。现在陆哥一天卤一百多斤——加上县城的三十斤，就是一百三十多斤。一口灶两口锅——顶得住吗？"
"加一口锅。"
"加锅——得加人。陆哥一个人盯三口锅——不现实。"
"请人。"
"请谁？"
"你不认识会做卤味的？"
赵红梅想了想——"有一个。以前镇上饭馆的刘师傅——饭馆关了之后他回了家。五十多了，手艺不错。但脾气大——不好相处。"
"脾气大不怕。能干活就行。工资多少？"
"估计得六十。县城的工资水平——比镇上高。"
"六十就六十。先请三个月——试用期。"
"行。我去问。"
"红梅——你还有什么想法？"
赵红梅放下笔——看着她。
"晚晚姐——你这是要把靠山屯的东西卖到县城去。以后会不会卖到省城去？"
林晚晚愣了一下——省城。阿香姐在省城帮她卖了不少卤味。但那都是零散的——没有自己的店。
"省城的路太远了—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先把县城和镇上的路子跑顺。"
"你这个人——走一步看三步。"
"看不那么远。走一步看一步。"
"那你看下一步是什么？"
"下一步——把镇上和县城连起来。一条线三个点。靠山屯生产、镇上加工、县城销售。三个点连起来——就是一个完整的链条。"
她回到县城之后找了一张白纸——把这条线画了出来。
靠山屯（鱼塘·合作社）→ 镇上（综合店·加工·小灶）→ 县城（晚晚家·销售）
三个圆圈用箭头连着——从左到右。左边是鱼塘、中间是灶台、右边是柜台。鱼从塘里出来到镇上加工成卤味、再拉到县城卖给客人。一条线——三个环节——每个环节管自己的事。
她在箭头上标了字：第一个箭头写"原料"、第二个箭头写"成品"。
"小玲——你看这个。"
小玲凑过来看了半天——"这不是跟流水线似的吗？"
"差不多。但不是机器流水线——是人流水线。每个地方的人干自己最擅长的事。靠山屯的人养鱼、镇上的人做卤味、县城的人卖东西。各干各的——效率最高。"
"晚晚姐——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？"
"被逼出来的。不这么想——就得自己累死。"
陈明远第二天来县城送材料的时候看到了这张图。他拿起来看了半天——推了推眼镜。
"晚晚姐——你这个，叫产业链。"
"什么链？"
"产业链。就是从生产到加工到销售——一条链。你画的这个是教科书上写的'产供销一体化'。"
"你别给我整词儿。我就知道我在做什么——叫什么不重要。"
"但这个说法——如果你跟县里的人谈，用'产业链'这个词——他们听得懂。"
"那——我记住了。产业链。三个字。"
"嗯。"
"还有别的词没有？"
"有。你这个模式叫'前店后厂'——前面卖东西、后面做东西。但你这个更复杂——你的'厂'不在店后面，在几十里外。这叫——"
"行了行了——别上课了。我就问你：这个模式——行得通吗？"
"行得通。但有一个前提。"
"什么前提？"
"运输。你的链子靠运输连着——如果运输断了，整条链子就散了。你得保证每天从镇上到县城的路是通的。"
"老周的拖拉机——天天跑。"
"万一拖拉机坏了呢？万一天气不好路不通呢？你得有备用方案。"
林晚晚想了想——"备用方案……再找一辆车。"
"对。两条腿走路——主力和备用。万一主力断了——备用的顶上。"
"行。我再找一辆。镇上还有谁有拖拉机？"
"赵二牛他表哥有一辆——在隔壁镇跑运输的。"
"帮我问问——能不能长期合作。每天跑一趟镇上到县城——给他运费。"
"好。"
陈明远走了之后林晚晚看着那张规划图——又想了想。她拿起笔在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
"目标：1988年之前，让全县城的人都吃过晚晚家的鱼。"
写完她看了一下——1988年。现在1985年底。三年。三年让全县城的人都吃过——目标定得太大了。全县城三万人——一天卖五十斤鱼，一年卖一万八千斤，三年五万四千斤。按每人吃半斤算——够十万人吃。三万人绰绰有余。
但"吃过"不等于"天天吃"。吃过一次不代表会回来。要让全县城的人不光吃过——还得记住。
她想了想—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：
"如果吃不完——至少让全城的人都听说过。"
她把规划图折好——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。跟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。
傍晚关店的时候她站在门口——看着路灯亮起来。县城的路灯比镇上的亮——一盏一盏地亮过去，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对面布店的灯也亮了、五金店亮了、面馆亮了。她的店也亮了——日光灯透过窗户照出来，白光落在门口的石板上。
"晚晚姐——关灯了？"
"关吧。"
"好。"
日光灯灭了——店里暗了。只有路灯从窗外照进来一点光。
她锁了门——把钥匙揣进口袋。老周的拖拉机在路口等着——陆战已经在车斗里坐着了。他今天下午到的县城——帮灶台调了火口、修了水管的接头。忙完了在店里等她一起回。
她爬上车斗——坐下来。靠在陆战的肩膀上。拖拉机"突突突"地发动了——在县城的柏油路上跑了一段，然后上了土路，开始颠。
风很大——秋天的夜风。她眯着眼——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。
"傻子。"
风声太大了——他大概没听到。
"傻子！"她提高了声音。
"嗯？"
"你说——咱以后会不会在省城也有店？"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——他好像没听到。拖拉机的发动机"突突突"地响着，盖过了一切。
她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因为她自己已经在心里回答了。
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