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五十六块三——县城。一百五十八块四——镇上。省城阿香姐那边回了上月的数——三百二十块。鱼塘这月出鱼四千六百斤——合作社分红还没算。"
陈明远把账本合上——推了推眼镜。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——他算了整整一下午。
林晚晚坐在对面——手指在桌面上敲着。一下、两下、三下。
"明远——你帮我把这个月的总开支也列一下。"
"已经列了。镇上店——食材、人工、租金、水电——一千零四十。县城店——食材、人工、租金、运输、水电——八百七十。鱼塘——饲料、电费、增氧机维护——四百六十。合作社运转——两百一。加起来——两千五百七。"
"收入呢?"
"镇上店四千七百多、县城店一千七百多、省城阿香姐代销三千二、活鱼批发一千八百多。加起来——一万一千四。"
"净利——"
"减掉开支两千五百七、再减合作社成员分红四千——剩四千八。"
四千八。一个月。
比一年前翻了一倍。
但她没高兴——因为她在算另一笔账:她每天花在工作上的时间。
早上四点半起——帮陆战装车。五点出门——坐拖拉机到县城。六点半到店——开门、摆货、检查灶台。七点到十二点——在店里盯着。十二点到一点——跟小玲对账、安排下午的事。一点到三点——空闲时段处理合作社的事、打电话、回镇上。三点半到五点——回镇上店看一圈。五点到七点——回县城店看晚高峰。七点到八点——关店、锁门。八点坐拖拉机回家——九点到。九点到十一点——看账、跟陆战对明天的备货、处理杂事。十一点——睡。
十七个小时。
天天如此。
"他妈的。"她把陈明远列的表往桌上一放——"钱是多了——但我的命快没了。"
"晚晚姐——你得注意身体。你瘦了一圈了。"
"瘦了好——省粮食。"
"你说真的?"
"……说真的。"
陈明远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。桌上摊着三本账——镇上店一本、县城店一本、合作社一本。旁边还有一摞单据——进货的、运输的、人工的、水电的。她看着这些东西——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不是身体喘不上气——是脑子。
每天她的脑子里塞着三个店的事、鱼塘的事、合作社的事、方建明的供货、省城阿香姐的对接。哪一件都不能放下——哪一件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整条线。她像一只章鱼——八只手同时抓八样东西,哪只手松了都会掉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——她已经累得不想动了。陆战在灶房做饭——她听到了炒菜的声音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。以前她觉得这些声音是正常的——今天她觉得吵。
她躺在炕上——闭着眼。陆战端了饭进来——放在桌上。
"吃。"
"不想吃。"
"不吃不行。"
"我说了不想吃。"
陆战没再说话——他把碗放在桌上,走到炕边。他站了一会儿——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我有点累。"
她说了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。穿越三年多了——这是她第一次说"累"。以前再苦再累她都咬着牙不吭声。第一年清塘的时候她的手烂了——没说累。第二年扩塘的时候她一天睡四个小时——没说累。第三年开镇上店的时候她一天站十几个小时——没说累。
今天她说了。因为她是真的觉得累了。不是身体累——身体累她扛得住。是心累。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——多到她觉得自己快装不下了。
陆战没有立刻回答。
黑暗中她听到他翻了个身——然后沉默了很久。不是那种"不知道说什么"的沉默——是那种"在想怎么说"的沉默。
"那就少干点。"
"摊子都铺开了——收不回来了。"
"不是收——是让别人干。"
她愣了一下。
让别人干。
三个店——每个店都有人管。赵红梅在镇上管了大半年了、小玲在县城也上手了、鱼塘有春妮盯着。但她一直没真正放权——什么事她都要过一遍、看一遍、定一遍。进货她要批、排班她要管、出了问题她要亲自处理。
她不是没有帮手——她是不放心。
"你是说——放权?"
"嗯。"
"把事交给他们?"
"你管不了所有的事。三个店、一个塘、一个合作社——你一个人盯不过来。盯不过来就出问题——出了问题比不管还糟。"
"但我不放心——他们能行吗?"
"红梅管了半年——你看过她出过岔子吗?"
"……没有。"
"小玲在县城跑了快一个月——账没错过、客人没投诉过。春妮管塘——数据比你还熟。你为什么不信他们?"
"不是不信——是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他们做不好。怕出了问题我兜不住。"
"你什么都自己扛——才兜不住。分出去——每个人扛一部分。谁扛不了的你来帮。你只管最要紧的事。"
她盯着天花板——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她脑子里忽然清楚了。
他说得对。
她在犯一个很多老板都会犯的错——摊子大了但管理方式还停留在小摊子的阶段。一个人管所有的事——在只有一个摊子的时候行得通。三个店加一个合作社——不行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有时候比我聪明。"
他没有回答。但她听到他轻轻"哼"了一声——应该是笑了一下。
"去吃饭。"
"嗯。"
她从炕上坐起来——走到桌边。馒头、稀饭、一碟卤鱼。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——嚼了两下,觉得饿了。三口吃完一个馒头——又拿了一个。
"慢点。"
"饿了。"
"锅里还有。"
她吃完了饭——碗一放就困了。倒在炕上——连鞋都没脱。陆战帮她脱了鞋、盖了被子。
她迷迷糊糊的——半睡半醒。她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很轻、很轻。像是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。她太困了——没睁眼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——陆战已经不在炕上了。灶房里有生火的声音——柴火"噼啪"地响。
她翻了个身——手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一张纸。
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——折了两折。她拿起来打开——上面画着一张流程图。
字写得不好看——横不平竖不直的。但很清楚。
图的最上面写着"采购"——旁边标了"春妮/塘边"。箭头往下——"加工"标了"陆战/镇上灶房"。再往下——"运输"标了"老周/备用赵二牛表哥"。然后分了两条线——左边"镇上店"标了"赵红梅"、右边"县城店"标了"小玲"。最底下一行——"账务/对接"标了"陈明远"。右下角单独画了一个框——"林晚晚:配方、审核、决策"。
每个环节都标了负责人。从鱼出塘到客人桌上——谁干什么、谁管什么,一目了然。
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头看向灶房——陆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。他的背影在灶火的光里微微晃着。衬衫的领子没有翻好——露出了后颈上一道旧疤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这张图——你什么时候画的?"
"昨晚。"
"昨晚我睡了之后?"
"嗯。"
"你画了一整夜?"
"没一整夜。两个小时。"
"你怎么不睡?"
"睡不着。"
"为什么睡不着?"
"你说你累了。我得想个办法。"
她把那张纸放在胸口——闭了一下眼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这图——能用。"
"嗯。"
"但你下次别熬夜了。你每天三点半起——再熬一整夜,你铁打的也撑不住。"
"今天不熬了。"
"说话算话?"
"算。"
"好。今天开始——按这张图来。我放权。"
"嗯。"
她从炕上起来——穿鞋、洗脸、梳头。把那张流程图折好——揣进口袋。
"傻子——今天早饭你做的什么?"
"粥。咸菜。卤鱼。"
"行。吃完我就叫人开会。"
"叫谁?"
"红梅、小玲、春妮、明远。还有——红梅上次说的那个刘师傅,请了没有?"
"请了。上周来的。在镇上灶房帮忙。"
"那他也来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