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会的地方在鱼塘边——塘埂上那棵老柳树底下。
林晚晚坐在一块石头上——面前摆了一张小桌。桌上是那张流程图和三本账本。赵红梅坐在她左边的小板凳上、小玲坐在她右边的地上、春妮蹲在塘边手里拿着本子、陈明远站在最后面抱着算盘。刘师傅——刘德发——站在旁边,五十出头,矮胖,圆脸,围着一条灰围裙。他来了不到两周——话不多但干活利索,陆战说他的刀工比自己还稳。
"都到齐了?"林晚晚扫了一眼。
"到了。"赵红梅先应了声。
"今天叫你们来——说一件事。"
她把那张流程图摊在小桌上——用石头压住四个角。
"从今天开始——各管各的。"
赵红梅看了一眼图——没说话。小玲探头看了看——嘴动了一下。春妮从塘边凑过来——看了一眼图又缩回去了。陈明远推了推眼镜——看得很认真。
"我以前什么都自己管——进货、排班、出问题处理、账目核对。一个店的时候行——现在三个店加一个塘加一个合作社——我管不了了。"
她顿了一下——看了一圈。
"所以——从今天开始,权放下去。每个店自己管自己的事。进货你定、排班你定、日常运营你定。我不管了。"
小玲的嘴张了一下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不管了?"
"不管了。"
"那——出了事怎么办?"
"出了事你先扛。扛不了的跟我说——我来兜底。"
小玲的脸上有点慌——她才二十一岁。虽然干了快两年的服务员、在县城店也管了一个多月——但真正当"店长"还是头一回。
赵红梅倒是稳——她在镇上管了大半年了。她点了点头。
"晚晚姐——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。"
春妮在旁边举了一下手——"嫂子,鱼塘那边呢?"
"鱼塘还是你管。出塘计划、投饵量、水质监测——你定。需要协调的找明远。"
"好。"
林晚晚看向刘德发——"刘师傅。"
"嗯。"
"镇上灶房以后归你管。卤鱼、卤肉——你按我的方子做。方子每周我给你一次——你照着做,不能改。灶房的人员安排、备货量你自己定。陆战以后不盯灶了——他只管配方和品控。"
刘德发点了点头——"行。我听你的。"
"你们几个——把自己当老板。不是给我打工——是替自己管事。店赚了钱,年底你们有分红。亏了——你们也要担责。分红方案我年底出——但比例不会亏待你们。"
"多少?"赵红梅问了一句实在的。
"按业绩算。镇上店——年终分红的百分之十。县城店——百分之十。鱼塘——百分之五。灶房——百分之五。剩下的归合作社和我的投入回报。"
赵红梅算了一下——镇上店一个月净利两千左右,一年两万四。百分之十——两千四。加上她每月五十五的工资——一年将近九千。比供销社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"行。"赵红梅第一个表态。
小玲也想了想——县城店一个月净利三百多,一年四千左右。百分之十——四百。加上工资——一年一千出头。不多,但她是学徒出身——以后会涨的。
"我——我试试。"小玲说。
春妮——鱼塘一年分红百分之五。鱼塘产值一年十几万——百分之五也是几千块。加上她的月工资——一个十四岁的丫头一年能挣上千块。
"好!"春妮脆生生地应了。
刘德发没算——他刚来两周,还不太清楚这些。但他点了头——"可以做。"
"好。规矩定三条——"
林晚晚伸出三根手指。
"第一、配方由我统一配好。每周发一次——任何人不能私自改。改了一道料——味道就不一样。味道不一样——客人就不来了。这条没有商量的余地。"
几个人都点头。
"第二、每天营业数据必须记账。卖了多少、进了多少、剩了多少——白纸黑字写清楚。月底汇总发给明远——明远报给我。我不天天看了——但月底必须看到数。"
"第三——出了问题第一时间汇报。自己扛不了的我来扛。但别藏着——藏着掖着到最后爆了,谁都兜不住。"
她拍了拍手——"三条。够了吧?"
"够了。"赵红梅说。
"那——各回各的店。以后有事找你们——没事别找我。"
"你干什么去?"小玲问。
"回家睡觉。"
几个人愣了一下——然后赵红梅笑了。春妮也笑了。小玲张了张嘴——然后也笑了。
"晚晚姐——你是认真的?"
"认真的。我累了——得歇两天。店里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。两天之后我来查账——谁账上出问题谁自己解释。"
"好嘞!"
"散了。"
几个人站起来——各自散去。赵红梅拉着小玲说了一阵什么——大概是交代她县城店怎么管。春妮跑回塘边继续测水质。陈明远抱着算盘回了办公室。刘德发系紧了围裙——往镇上灶房走。
林晚晚没走——她坐在塘埂上的石头上没动。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——凉的,带着鱼腥味和水草的味道。增氧机在塘中央"嗡嗡"地转着——水花翻着细密的气泡。鱼在水面上跳——一条接一条。
陆战从合作社那边走过来——他刚把明远的报表收了。
"人走了?"
"走了。"
"你怎么不走?"
"坐一会儿。"
他在她旁边坐下来——两个人并排坐在塘埂上。脚底下是湿的——塘边的水渗上来了。但他没在意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我这样当老板是不是太懒了?"
"不是懒——是聪明。"
"你今天夸了我两次了——不正常。"
"哪两次?"
"昨晚说我比你聪明、今天说我聪明。你是不是有事求我?"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老夸我?"
"说实话不算夸。"
她笑了——拿起一颗石子往塘里扔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——"啪、啪、啪"——然后沉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他们能行吗?"
"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红梅管了半年——没出过事。小玲年轻但学得快。春妮——你教了两年了。刘德发——我盯了他两周,手艺没问题。"
"你什么时候盯的?我怎么不知道?"
"你在县城的时候。我没事就在灶房看他干活。"
"你——你偷偷考察人家?"
"不是偷。是看。"
"那你看出来了什么?"
"刀工稳。切肉厚薄均匀——比我稳。卤制的时候不看表——凭手感。这种人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。"
"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开店?"
"没本钱。五十多了——家里有老有小。不敢冒险。"
"那他跟了我——能冒险吗?"
"不能。但他能干好事——你给他活干、给他钱拿——他就稳了。"
她想了想——"你说得对。靠谱的人不是那些敢冒险的人——是那些把手上的活干好的人。"
"嗯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那张流程图——我拿去让明远抄一份贴在合作社墙上。跟懒人哲学并排。"
"好。"
"以后墙上四样东西——营业执照、懒人哲学、产业链规划图、人员分工流程图。谁来了一看就知道这个合作社是怎么运转的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你说以后还会有人加入吗?"
"会。店多了——人就多了。"
"人多了——管不过来怎么办?"
"再分。"
"分到什么时候?"
"分到你不用管为止。"
她看着他——他的侧脸被塘水的反光照着,半明半暗的。他的眼睛看着水面——不转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昨天画了一夜的图——今天又陪我坐在这儿吹风。你的灶呢?"
"刘师傅看着。"
"你把灶交给别人了——你干什么?"
"管你。"
"管我?"
"嗯。你说了你累了——我得看着你。别累出事来。"
她张了张嘴——没说出话来。过了一会儿她"切"了一声——别过头去。
"谁要你管。"
"你要。"
"我不要。"
"那你昨晚为什么说累了?"
"……那是——那是碰巧。"
"嗯。碰巧。"
"你别'嗯'了——走。回家。你不是说我该歇两天吗?歇去。"
"好。"
两个人从塘埂上站起来——拍了拍裤子上的泥。陆战走在前面——林晚晚走在后面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——白衬衫的领子还是没翻好,后颈上的旧疤露着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领子翻一下。"
他伸手翻了一下——没翻好,又塌回去了。
"算了——别翻了。就这样。"
"嗯。"
"走慢点——我跟不上。"
他放慢了步子。两个人沿着塘埂慢慢往家走。增氧机的"嗡嗡"声越来越远——被风吹散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这两天我真歇了——灶上的事你盯一下。刘师傅新来的——别让他改配方。"
"不会。他看过方子——说'这方子改不了,一改味道就散了'。"
"他还懂这个?"
"干了三十年的人——懂的。"
"行。那就交给你了。两天之后我回来查账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谢谢你那张图。"
"不谢。"
"不谢是什么意思?夫妻之间不用谢?"
"嗯。"
"那——我不谢了。晚上给你加个菜。"
"什么菜?"
"卤鱼。"
"天天吃卤鱼——不腻?"
"你做的——不腻。"
他没说话了。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点——等她跟上来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村路上——太阳照在头顶上。路两边的田已经收完了——光秃秃的稻茬立在泥里。远处有人在烧稻草——青烟从田里升起来,直直地往天上飘。
"傻子。"
"又怎么了?"
"没事。就叫叫你。"
"……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