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权之后的第三天林晚晚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店长们能管店了——但店与店之间的衔接出了岔子。
镇上灶房那天少卤了十斤卤鱼——因为刘德发不知道县城店当天要多备货。老周的拖拉机按时来了——但货不够。小玲在县城店等了一上午,最后只拉到了二十斤。下午断了一个小时的货——丢了五六桌客人。
"晚晚姐——镇上那边说没人通知他们加量。"小玲打电话到邮局,声音急得变了调。
"我昨天跟红梅说了——让她通知灶房。"
"红梅姐说——她以为灶房知道。灶房说——没人跟他说。"
林晚晚挂了电话——靠在柜台上揉了揉太阳穴。
信息断了。
她放权之后各店自己管自己——但各店之间需要协调的事没有人管。镇上灶房做多少、县城店要多少、鱼塘什么时候出鱼、老周什么时候来拉——这些事以前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放权了——但这些事没放出去。因为她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来管。
赵红梅管镇上店——但她不管县城的事。小玲管县城店——但她不管镇上的灶房。春妮管鱼塘——但她不管运输。陈明远管账——但他不管人。
中间缺了一环。
这个人得干三件事:管进货、管运输、管镇上和县城两个店之间的衔接。要跑腿、要出力、要跟各种人打交道——屠宰场的肉贩子、运输队的老周、鱼塘的春妮、灶房的刘德发。
谁能干这个?
她脑子里第一个人选——陆战。
但他现在只管配方和品控。每天凌晨在灶房盯着卤汁、尝味道、调香料。这些事刘德发已经能独立做了——陆战盯着是多余的。
她当天晚上回到家——陆战在灶房烧水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那个配方的事——刘师傅能自己盯了吗?"
"差不多。方子他背下来了。火候他比我还稳。"
"那你还盯什么?"
"尝。每锅出锅前我尝一口——防止偏差。"
"这一口——刘师傅自己尝不了?"
"能。但他有时候拿不准麻辣的比例——偏一点他尝不出来。"
"教他。"
"在教。"
"多久能教会?"
"半个月。"
"好。半个月之后——你从灶房出来。"
陆战回头看了她一眼——手里的火钳停了。
"出来干什么?"
"管物流和采购。"
"什么流?"
"就是——管进货、管送货、管镇上和县城两个店之间的衔接。现在没人管这个——货对不上、信息传不到。你管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——火钳在灶膛里拨了两下。火星"噼啪"地响。
"我能干什么?"
"你什么都能干。你比谁都清楚鱼从塘里到桌上每一步怎么走——因为每一步你都干过。你杀过鱼、卤过鱼、搬过货、开过拖拉机。你知道春妮的鱼什么时候出、刘师傅的卤什么时候好、老周的车什么时候到。你把这些串起来——就是你的活。"
"我没管过人。"
"不用管人。你管事——把货从A送到B、把信息从B传到A。不用管谁——管流程。"
他又沉默了——林晚晚没催他。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。这个男人——做事从不犹豫,但接新活之前总要安静地想一会儿。
大概过了一分钟——他开口了。
"行。"
"你答应了?"
"答应了。"
"不问工资?"
"你给多少是多少。"
"跟红梅一样——五十五。加上你灶房的活算半个人的工——再加二十。七十五。"
"你给我多少我不在乎。"
"你在乎的——是什么?"
"把事干好。"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她下午在县城店里写的。纸条不大——从账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。上面写了一行字:
"陆战——晚晚家总执行员。"
"什么总执行员?"他看着纸条上的字。
"就是——我说了算,你说了干。我负责想,你负责做。你是执行的那个人——所以叫总执行员。"
"这名字——怪。"
"怪什么?你是全合作社第一个有'头衔'的人。以后跟外面的人谈生意——人家问你是干什么的,你掏出这张纸条。"
"纸条?"
"纸条先凑合。等以后去县城——找人刻个章。有章了就正式了。"
陆战看着那张纸条——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把纸条折好——折了两折,塞进了上衣的内袋里。
林晚晚看到了那个动作——跟上次他把承包合同放进内袋一模一样。轻轻地、小心地、像是放一样贵重的东西。
她心里暖了一下——但没有表露出来。
"行了——纸条收好了。从明天开始你先跟刘师傅交接灶房的事。半个月之内教会他尝麻辣的比例——然后你出来。"
"好。"
"出来之后第一件事——去镇上屠宰场。肉价太贵了。我现在从镇上买猪肉一块一斤——你去谈谈能不能便宜点。"
"怎么谈?"
"你去了就知道了。看他们怎么报价、怎么量肉。摸清楚了再谈。"
"我——不会谈价。"
"你不用谈。你去了站在那里看——看完回来告诉我。我教你下一步。"
"好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?"
"因为我不爱说话。"
"不全是因为这个。是因为你可靠。你交代的事——你一定干。你答应的人——你一定对。我把物流和采购交给你——不是因为你力气大、跑得快。是因为你不会糊弄我。"
他没说话——但他的手在内袋的位置按了一下。纸条在里面。
她后来跟赵红梅说起这件事——两个人在镇上店后面的小屋里。赵红梅在盘点,林晚晚坐在门槛上嗑瓜子。
"红梅——我们家那个傻子,现在是'总执行员'了。"
"总执行员?什么意思?"
"就是——我说了他干。我负责出主意,他负责跑腿。以后镇上到县城的货、进货、运输——全归他管。"
"那你们家不就有两个老板了?"
"不——他是执行,我是想。分工明确谁也不累。"
赵红梅笑了一下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这是把陆哥从灶台后面拉出来了。"
"对。他不能一辈子蹲在灶台后面——他那个人,闷在灶房里浪费了。"
"他出去跑——行吗?他那个脾气——跟人说话费劲。"
"他不用说话。他往那一站——人家就知道他不是来磨嘴皮子的。"
"你是说——他那股子冷劲儿?"
"对。有些人靠嘴谈生意——有些人靠脸。你陆哥那张脸——往那一摆,对方先虚了三分。"
赵红梅笑得弯了腰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?"
"实话。你看他那天去方建明店里——全程就说了句'你好'。方建明对他客客气气的——因为他摸不透陆战是什么人。摸不透的人——没人敢轻慢。"
"也是。陆哥那张脸——确实不太好惹。"
半个月之后陆战从灶房出来了——刘德发已经能独立盯全部流程。陆战教了他尝麻辣比例的方法:取半勺卤汁、加一滴醋——如果辣味在前酸味在后就对了,如果酸味先出来就是花椒放多了。
"记住了?"
"记住了。"
"每锅出锅前尝。偏差超了——倒掉重来。"
"倒掉?那不是——"
"倒掉。一锅卤汁偏差了——卖出去砸的是招牌。一锅卤汁值几个钱?招牌值多少?"
刘德发点了点头——"行。我记住了。"
陆战交接完灶房的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镇上的屠宰场。
他一个人去的——骑着自行车。到了屠宰场门口——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他下了车——站在门口看了看。屠宰场不大——几间砖房、一个水泥院子。院子里挂着半扇猪肉——屠夫正在分割。
"你——干什么的?"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——围裙上全是血。
"买肉。"
"买多少?"
"一天三十斤。长期。"
屠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"你是哪家的?"
"晚晚家。镇上那个综合店。"
"哦——你们家一直在老张那儿买肉吧?"
"对。来你这儿看看。"
"老张卖你多少?"
"一块。"
"一块——我能给你九毛二。但有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?"
"你一天至少拿三十斤——不能少。少了我这价给不了。"
陆战没说话——他看着案板上的猪肉。颜色红润、肥瘦分层、新鲜。他伸手按了一下——肉回弹快。好肉。
"九毛二。一天三十斤。少了我按一块算。"
"行。什么时候开始送?"
"后天。"
"后天。"陆战点了点头——转身走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把一份手写的协议放在林晚晚面前。协议很简单——一张白纸、几行字:供方、需方、价格、数量、时间。签了字、按了手印。
林晚晚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九毛二。
比原来的一斤一块便宜了八分。一天三十斤——一天省两块四。一个月省七十二。一年省八百六十四。
"九毛二——你怎么谈的?"
"没怎么谈。他报的价。"
"他主动报九毛二?"
"他说条件——一天至少三十斤。我说行。他就报了九毛二。"
"你没还价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够了。比老张的便宜了八分。再还——他可能不干了。"
林晚晚看着他——这个男人出去谈了一趟生意,全程大概说了不到二十个字。但拿回来的价格比她原来买的低了将近一成。
她没有追问——但她知道一个道理:一个话越少的人出去谈判的时候,对方越摸不透他的底。摸不透——就不敢乱报价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九毛二——不错。"
"嗯。"
"你以后出去谈事——就按这个风格。少说多看。看完回来跟我说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协议上写的'一天至少三十斤'。如果哪天我们不需要三十斤呢?"
"不会。镇上和县城两个店加起来——一天至少三十五斤。三十斤是底线。"
"那如果哪天只要二十斤呢?"
"那就按一块算。差八分——差不了多少。"
"行。这个协议——你拿去让明远存档。以后进货按这个走。"
"好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那个纸条——还在不?"
"在。"
"什么在?"
"内袋里。"
"你一直带着?"
"嗯。"
"拿出来我看看——皱了没有。"
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条——折了两折,边角有一点毛了但没有皱。上面的字还在——"陆战——晚晚家总执行员"。
"没皱。"
"嗯。你收好了——别丢了。"
"丢不了。"
他重新折好——放回内袋。动作跟上次一样:轻轻的、小心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