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每个月初一——鱼塘边开会。"
这是林晚晚定的新规矩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赵红梅问了一句:"在鱼塘边?不去办公室?"
"办公室太闷了——开不出好主意。鱼塘边凉快、有风、有鱼。人一舒服了脑子就活。"
"那——下雨怎么办?"
"下雨就改天。又不是死规矩。"
第一次塘边会议是十一月初一。
林晚晚让人在塘埂上那棵老柳树底下支了一张矮桌——就是合作社办公室里那张吃饭用的折叠桌。桌上摆了一盘卤鱼、一壶茶、几个搪瓷杯。矮桌周围放了五六个小凳——有木头的也有竹子的。
来的有四个人:赵红梅、小玲、刘德发、春妮。王老栓也来了——他拄着拐杖站在旁边,说"我旁听"。陆战站在林晚晚后面——他不坐凳子,从来都不坐。
"都到了?"
"到了。"
"行。规矩先说——每人汇报三件事:上月的营业额、遇到的问题、下月的计划。一个一个来。红梅——你先。"
赵红梅从口袋里掏出她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——翻开了。
"镇上店——上月营业额四千八百二十三块。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多。主要是卤鱼卖得好了——方建明那边加了十斤的量。"
"利润呢?"
"减掉食材、人工、租金、水电——净利两千一。比上个月多了两百。"
"问题呢?"
"一个问题——人手紧。我一个人管店加排班——忙不过来。特别是中午高峰期——我一个人招呼四桌客人还要管柜台。小玲去了县城之后镇上就我一个人。"
"你不是还招了一个临时工吗?"
"招了——一个隔壁村的小姑娘。但她什么都不会——还在学。"
"给她一个月学会。学不会——换人。"
"好。下月计划——我想把凉粉的量加大。现在每天做二十碗——下午经常断。我想加到三十碗。"
"加。成本核算过了吗?"
"算过了。多十碗——多两块成本、多三块钱收入。净增一块。一个月三十块。"
"行。下个人——小玲。"
小玲有点紧张——她翻了翻本子,声音有点小。
"县城店——上月营业额一千四百七十六块。比上个月多了两百。"
"利润?"
"减掉成本——净利三百二。"
"三百二——比上个月多了多少?"
"多了八十多块。"
"问题呢?"
"问题——客流不稳定。工作日和周末差很多。工作日一天也就二十多块——周末能到五十多。中间差了一倍。"
"你想怎么办?"
"我——我想在工作日搞个优惠。比如下午两点到四点——卤鱼打八折。把空闲时段利用起来。"
林晚晚看了她一眼——"八折?你算过没有?八折之后利润还剩多少?"
小玲翻了翻本子——"卤鱼成本大概占售价的四成。打八折——还有四成利润。比空着卖不出去强。"
"行。试一个月。下月看数据——如果有效就继续,没效就取消。"
"好!"小玲的眼睛亮了。
"老刘——到你。"
刘德发清了清嗓子——他比前两个都老练。干了三十年后厨的人,说话不慌不忙。
"灶房——上月共出卤鱼两千一百六十斤、卤肉一千零八十斤。比上个月多了两百多斤。"
"质量怎么样?"
"稳定。每锅我都尝了——没出过偏差。陆师傅来抽查过三次——都说没问题。"
"问题呢?"
"一个问题——香料快用完了。八角和花椒的库存只够半个月。得赶紧进货。"
"这个——陆战去办。"
"好。下月计划——灶房我想加一个人。现在我一个人切肉、卤制、出锅——忙的时候顾不过来。特别是早上六点到八点——同时要出三锅。"
"加人可以。你有人选吗?"
"有。我以前饭馆的徒弟——小孙。二十出头,手艺还行。一个月四十块。"
"让他来试三天——行就留。"
"好。"
"春妮——你。"
春妮从塘边蹲着的位置站起来——手里攥着本子。她的本子比赵红梅的还皱——上面全是数字和符号。
"鱼塘——上月出鱼四千六百斤。比上个月多了四百。主要是增氧机装了之后第三口塘的产量上去了。"
"鱼的健康状况呢?"
"没发病。水质稳定——溶氧六到七、酸碱度正常。但第四口塘上周发现了几条烂尾的鱼——可能是密度太高了。"
"怎么处理?"
"我已经把那几条捞出来了——单独养。如果三天之内好了就放回去。好不了就处理掉。"
"密度太高——你怎么判断的?"
"第四口塘现在每亩养了一千八百尾。小杨说草鱼每亩不要超过一千五百尾——超了就容易出问题。"
"那怎么办?"
"分塘。把第四口塘的鱼分一部分到第一口塘——第一口塘密度低。"
"分。什么时候分?"
"下周。"
"好。最后一个——王大爷。"
王老栓拄着拐杖——他没带本子。他不需要本子——数字都在他脑子里。
"我就说一件事——合作社的沟渠。上次下大雨的时候第三口塘的排水沟堵了——水差点漫过塘埂。得清了。"
"清。陆战安排人。"
"好。"
林晚晚把所有汇报听完了——她没有长篇大论地点评。她端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茶——一个一个杯子的。
"做得好的地方——继续保持。做不好的地方——自己想办法。想不出办法的——大家一起想。"
她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。
"吃鱼。吃完散会。"
全程不到一个半小时。
赵红梅第一个伸手拿卤鱼——她不客气。小玲也拿了一块。刘德发夹了两块——一块自己吃、一块放碗里慢慢嚼。春妮蹲在塘边一边吃一边看水面——她什么时候都在看水面。王老栓坐在凳子上——他牙齿不太好,嚼得慢。
"晚晚姐——这鱼是今天的?"赵红梅嚼了两口问。
"今天的。刘师傅今早卤的。"
"味儿正——比上个月还好。"
"老刘——你调了什么?"
刘德发嚼完嘴里的鱼——"没调。方子没变。但这批鱼的肉质比上个月好——春妮管的塘水质好了,鱼长得壮。"
"你看——上游好了下游就好。鱼塘好了灶房就好,灶房好了店就好。一条线上的事。"
"晚晚姐说得对。"赵红梅点头。
"吃完了没有?"
"差不多了。"
"那散了。各回各家。下月初一——还在这儿。"
几个人站起来——各走各的。赵红梅拉着小玲说了一阵,大概是讨论县城店八折的事。春妮跑回塘边测水去了。刘德发把碗里剩的鱼骨头倒了——围着围裙往灶房走。王老栓拄着拐杖慢慢走了——他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:
"晚晚——这个会开得好。比村里的党员会强。"
"强在哪?"
"短。"
林晚晚笑了——"短是因为没废话。有事说事——没事吃鱼。"
"嘿嘿——对。"
人都散了之后林晚晚坐在塘边没走。陆战站在她后面——手里提着那把空茶壶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这个会——你觉得行不行?"
"行。"
"哪行?"
"短。说得少。干得多。"
"你以后也参加——你是总执行员。下次你汇报物流和采购的事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你说老刘这个人怎么样?"
"实在。干了三十年——手上有功夫、心里有数。汇报的时候连下月的计划都说好了——不是临时想的。"
"你看出来了他提前准备了?"
"他本子上写了草稿——翻过的痕迹。第一页是干净的、第二页有字。他照着第二页念的。"
"你他妈的——连人家翻本子都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"
"那你觉得——他靠谱吗?"
"靠谱。提前准备的人——都靠谱。"
她点了点头—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以后每月开会——你来准备卤鱼和茶。我来准备问题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把今天的会议内容记下来。谁说了什么、问题是什么、怎么解决的。以后翻出来看——就知道每个月发生了什么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你说以后这个会能开多久?"
"一直开。只要店还在——就开。"
"那——开到咱们老了?"
"嗯。"
"老了还在鱼塘边吃卤鱼开会?"
"嗯。"
"行——那就一直开。走了。回家。"
"好。"
两个人沿着塘埂往回走。太阳已经偏西了——光从柳树枝条间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增氧机还在转——"嗡嗡"的声音传过来,像鱼塘在打呼噜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老刘说了一句——他说'我干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开会开得这么快还能把事情说清楚的老板'。"
"他说得对。"
"你觉得我厉害?"
"嗯。"
"就一个'嗯'?"
"嗯。很厉害。"
"行了——别拍了。走快点。饿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