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两千一百三十七块。"
陈明远把算盘一推——珠子"嗒嗒"地响了两声才停。他从眼镜上面看着林晚晚——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意外。
"县城店全年净利润——两千一百三十七块。"
林晚晚靠在椅背上——手里的笔转了两圈。
她本来预算的——第一年能回本就不错了。一千块的首期投入,回本之后最多再赚几百块。没想到回本了不说,还多赚了一千一。
"你怎么算的?再过一遍。"
"过了三遍了。没错。"
"收入呢?"
"全年营业额——一万八千四百二十块。月均一千五百三。从第一个月的五十八块七到现在月均一千八——翻了三倍。"
"成本?"
"食材六千九、人工一千二、租金七百二、运输七百二、水电三百六、杂费一百八——总成本一万六千二百八十三。减掉——净利两千一百三十七。"
林晚晚把数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收入涨了三倍——但成本只涨了两倍。主要是下半年营业额上来了之后固定成本被摊薄了——租金和人工是死的,卖得越多单位成本越低。
"明远——你说这钱是怎么多出来的?"
"两个原因。一是县城的消费能力确实比镇上强——县城人愿意花三块钱买一斤卤鱼,镇上的人觉得两块五都贵。二是你那个策略奏效了——小玲在非高峰时段打折之后,下午的空档期也出单了。原来一天二十来斤,现在一天三十多斤。多出来的就是纯利。"
"小玲那个八折——管用了?"
"管用了。她上月跟我说——下午两点到四点的出货量从每天三四斤涨到了十来斤。八折之后利润薄了——但量上去了,总利润反而多了。"
"好。这个丫头——有脑子。"
"晚晚姐——分红的事呢?"
"按之前定的。县城店净利的百分之十——分给小玲。灶房净利的百分之五——分给老刘。"
"小玲——两百一十三块七。老刘——灶房全年净利大概六千,百分之五——三百块。"
"对。你帮我准备两份红包。写上名字和金额。明天开会的时候发。"
"好。"
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——月度店长会。塘边那棵老柳树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。林晚晚让人在桌上多加了一壶热茶——天冷了,凉茶喝着透心。
人到齐了——赵红梅、小玲、老刘、春妮、王老栓。陆战站在后面。
"先说正事——今天的会多一个环节。年底了——发分红。"
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"镇上店——赵红梅。镇上店全年净利两千四百——你的百分之十,两百四十块。"
林晚晚把一个红包递过去——赵红梅接过来的时候手很稳。她笑了笑——"谢了晚晚姐。"
"别谢我——你挣的。"
"县城店——小玲。"
小玲的眼睛瞪得溜圆——她知道有分红但不知道多少。
"县城店全年净利两千一百三十七——你的百分之十,两百一十三块七。"
小玲接红包的时候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激动的。她攥着红包——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。
"晚晚姐——我——两百多块?"
"嗯。你挣的。"
"我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——"
"以后会更多。店做好了——分红也多。"
小玲的眼眶红了——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。然后她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棉袄的内袋里——跟陆战放纸条一个位置。
"灶房——老刘。"
刘德发抬起头——他没抱太大期望。他来合作社才半年多——分红能有多少?
"灶房全年净利六千出头——你的百分之五,三百块。"
"三百?"老刘愣了——他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"三百。拿着。"
他接过红包——手在抖。不是抖一下——是持续地抖。五十多岁的人了——手背上全是青筋——红包在他手里颤着。
"晚晚——我干了二十年饭店——从十六岁开始学厨——从没一个老板给我分过红。"
"老刘——这不是我给你的。是你自己挣的。灶房是你管的、味道是你把控的、货是你备的。我只是出了个配方。你应得的。"
"三百块……"他把红包攥在手里——攥得很紧,"我以前在饭店干——一个月三十五块工资、年终奖没有、红包没有。干了二十年——存了不到两千块。你这儿半年——分红就三百。加上工资——半年挣了六百多。"
"老刘——以后每年都有。干得好——还会加。"
"我——"他的嗓子哑了一下,"我没啥说的。好好干就是了。"
"春妮——鱼塘。"
春妮的眼睛一直跟着红包转——轮到她了,她从塘边蹦过来。
"鱼塘全年产值——按你管的那片算——你的百分之五,一百八十块。"
"一百八!"春妮叫了一声——十五岁的丫头接红包的时候差点没接住。
"嫂子——我有钱了!"
"嗯。存着——以后上学用。"
"嘿嘿嘿——"
"王大爷——"
王老栓摆了摆手——"我不要。我帮你们看着——不图钱。"
"王大爷——你一年到头盯着塘、看水质、报情况——该拿的拿。两百块。"
"不要。"
"拿着。不拿我生气。"
王老栓看了她一眼——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。最后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——接了红包。
"丫头——你这个人——心善。"
"不是心善——是规矩。干了活就拿钱。不管你是谁。"
"好。我收了。"
"明远——你的。"
陈明远推了推眼镜——"晚晚姐,我——"
"别'我'了。账务和行政——全年一百五十块。拿着。"
"谢了晚晚姐。"
红包发完了——桌上空了。林晚晚拍了拍手。
"行了——分红的事完了。现在汇报——跟以前一样。但今天不说月度的——说全年的。简短点——每人三句话。红梅先。"
赵红梅清了清嗓子——"镇上店全年营业额四万八千多、净利两千四百、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。问题——人手还是紧。计划——明年想招一个固定的帮手。"
"行。小玲。"
小玲还没从分红里缓过来——她擦了擦眼睛,翻了翻本子。
"县城店全年营业额一万八千四、净利两千一百三。从第一个月五十八块到现在月均一千八。问题——回头客有了但还不够多。计划——明年想搞个会员卡。"
"会员卡?什么卡?"
"就是——常来的客人办一张卡,充十块钱在里面。每次来消费从卡里扣。充十块送一块——等于打了九折。但钱先交了——客流就锁住了。"
林晚晚看了她一眼——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?
"你从哪想的这个主意?"
"我从县城百货商店学的——他们年底搞了个'预存十块送一块'的活动。好多人都充了。我想——咱们也可以。"
"行。你想清楚了就试。出了问题找我。"
"好!"
"老刘。"
刘德发把红包揣进了围裙口袋里——他清了清嗓子。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才的沙哑。
"灶房全年出卤鱼两万五千多斤、卤肉一万两千多斤。质量——没出过问题。问题——人手还是不够。小孙来了之后好了不少——但他还在学。计划——明年把小孙教会了,我想研究一下新口味。"
"新口味?什么口味?"
"我想试试——卤鱼之外,加一个卤鸭。鸭子的成本不高——但卤出来味道好。如果卖得动——又多一个品种。"
"你先做几斤试试——味道过了我这关再说。"
"好。"
"春妮。"
"鱼塘全年出鱼五万四千斤!比去年多了一万二!增氧机装了之后产量提高了三成!问题——第四口塘的密度还是偏高。计划——明年想把第二口塘的鱼苗调整一下——多养草鱼少养鲢鱼。草鱼利润高。"
"行。跟小杨商量一下再定。"
"好!"
"王大爷——"
王老栓摆了摆手——"我没什么说的。沟渠清了、塘埂修了、水路通了。就这样。"
"好。陆战——你说说物流和采购。"
陆战从后面走出来——站在桌子旁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——展开。
"采购——全年猪肉采购三万六千斤、均价九毛四。比去年省了三千多。香料采购——八角、花椒、桂皮、山楂——全年两千一。运输——老周跑了三百六十趟、备用车跑了四十趟。全年运输费七百二。"
"问题呢?"
"一个问题。冬天运输——卤味在路上容易冻。冻了之后口感变差。需要加保温箱。"
"保温箱——用什么?"
"木板钉一个箱子——里面垫棉被。卤味放进去——路上不冻。"
"多少钱?"
"自己钉——十块。"
"行。你去钉。下个月开始用。"
"好。"
林晚晚把所有人的汇报听完了—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"全年的事说完了。明年——我有几个想法。第一、镇上店稳住。不扩——把现有的做精。第二、县城店加品种——老刘的卤鸭如果成了就加进去。第三、鱼塘——春妮说的品种调整可以做。第四、省城阿香姐那边——明年我想去一趟省城。看看那边的市场。"
"去省城?"赵红梅抬头。
"嗯。但不是现在——明年开春之后。先把冬天扛过去。"
"好了——吃鱼。吃完散会。"
她把那盘卤鱼往中间推了推——几个人伸手拿。
老刘拿了一块——嚼了两口。他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:"这是我卤的鱼——我自己吃着自己卤的鱼,拿了自己挣的分红。这辈子——头一回。"
"好吃不?"林晚晚问。
"好吃。"
"那就行了。散会。"
会散了之后消息传开了——不是林晚晚传的,是老刘自己说的。他回村之后跟人喝酒,喝到一半掏出那个红包——"三百块。半年——三百块。林晚晚给的。"
村里人一听——炸了锅。
"三百?半年?"
"真的——红包里装的。她说叫'分红'。"
"分红?打工还能分红?"
"能。她在县城开了店、镇上开了店、鱼塘四个——一年赚多少钱你知道不?"
"多少?"
"不知道。但能拿出几百块分红——你说赚了多少?"
消息像长了腿一样——从靠山屯传到了隔壁赵家屯、又从赵家屯传到了镇上。不到一周——有人来找林晚晚了。
来的人叫孙德贵——赵家屯的,四十出头。以前在县化肥厂干过,厂子效益不好下岗了。他找了林晚晚的门——在镇上综合店里。
"林老板——听说你那个店能加盟?"
"加盟?谁说的?"
"都这么说——说你让人入股、年底分红。我想问问——我能不能也开一个?"
林晚晚看着他——"你开什么店?"
"就跟你一样——卖卤鱼。我在赵家屯开——赵家屯没有卖卤鱼的。"
林晚晚想了想——"你的意思是我供货、你卖?"
"对!你供卤鱼——我在赵家屯卖。赚了钱咱们分。"
"你想过没有——赵家屯才多少人?一天能卖几斤?"
"赵家屯加上周围的村子——得有千把人。一天卖十来斤应该行吧?"
"十来斤——一天营业额二十来块。扣掉运输和成本——你一个月能挣多少?"
"呃——几十块?"
"几十块——你下岗之前在化肥厂一个月挣多少?"
"四十。"
"那几十块不比四十强?"
"强——是强。但……"
"你回去想想。想清楚了来找我。但我先跟你说清楚——供货可以、配方不外传。你要干就卖我的货、挂我的招牌。赚了钱按比例分。亏了——你自己扛。"
"行!我想想。"
孙德贵走了之后小玲从柜台后面探出头——
"晚晚姐——真的要搞加盟了?"
"急什么?他还没想清楚呢。"
"但要是他想清楚了——真让他开?"
"为什么不让他开?他卖我的货、挂我的招牌——等于多了一个销售点。我多供十斤货——多赚十斤的钱。他赚他的那份——我赚我的。谁也不亏。"
"晚晚姐——你这是要……铺开了?"
"不是我要铺——是有人来找我了。有人找——说明东西好卖。东西好卖——就有人想跟着干。拦不住的。"
"那——以后会不会到处都是'晚晚家'?"
"会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