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三十那天林晚晚回了村。
她现在住镇上——但每年过年都回靠山屯自己盖的那间屋子。屋子不大——一间堂屋、一间卧室、一间灶房。墙是白灰刷的、地是水泥铺的、窗是玻璃的——比三年前刚来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陆战一早就回来收拾了——劈柴、挑水、贴春联。春联是陈明远写的——"鱼跃塘中财源广,味飘镇上客满堂"。字写得还行——比林晚晚自己写的好看。
"傻子——这个贴歪了。"
"没歪。"
"歪了——往左边歪了。你站远点看。"
陆战退了两步——看了看。
"没歪。"
"歪了!你眼睛有问题。"
"你的眼睛才有问题。"
"我——你——行,你贴。你贴什么都歪。"
"嗯。"
她正跟陆战在门口为春联较劲的时候——有人敲门了。
不是敲门——是院门"吱呀"响了一声。林晚晚从堂屋走出去——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周桂香。
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——洗得干净、扣子扣到最上面。头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白了不少——两鬓几乎全白了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碗——碗上盖着一个小碟子当盖。碗里冒着热气。
林晚晚愣了一下。
"妈——你怎么来了?"
周桂香站在院门口——没有进来。她把碗往林晚晚手里一塞。
"刚出锅的——趁热吃。"
碗很烫——林晚晚用两只手接着。掀开碟子一看——饺子。白菜猪肉馅的。皮子擀得不算薄——但馅包得满。一个一个码在碗里——大概二十来个。热气从饺子缝里冒出来——带着白菜和猪肉的香味。
"妈——进来坐。"
"不坐了。"
"进来喝口热水——大冷天的你走过来。"
"不坐。趁热吃——凉了不好吃。"
周桂香站在门口没有走——她看着林晚晚手里的碗。然后她又说了一句。
"城里开店……累不累?"
林晚晚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——看着她的婆婆。六十岁的老太太站在院门口——棉袄旧了但干净、头发白了但梳得齐整。她的手缩在袖子里——天冷,她的手背上全是皴裂。
三年前——这个婆婆让她挑水、喂猪、劈柴。骂她"懒婆娘"、嫌她干活慢、说她不如陆战前头那个媳妇。
现在——她端了一碗饺子走了十五里路来问她"累不累"。
"比以前轻松。"林晚晚说。
"轻松就好。"
"妈——真不进来坐?"
"不坐了。回去还得准备年夜饭。你——你也早点吃。别凉了。"
"好。"
周桂香转身要走——走了两步又停了。她回过头来看着林晚晚——看了好几秒。
"你这个人——什么事都能搞成轻松的。"
林晚晚笑了一下——"妈——那是本事。"
周桂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想说什么。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她转过身——沿着村路走了。
林晚晚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院门口——看着她的背影。六十岁的老太太走路不快——背驼了,但步子还稳。她走了一段路到了拐弯处——回头看了一眼。看到林晚晚还站在门口——她没停步,拐过弯去了。
"谁送的?"陆战从门口走出来——他刚才在贴春联没注意。
"你妈。"
陆战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手里还拿着一张福字——红纸黑字。他拿着福字站在那里——没说话。
"傻子——你妈端了碗饺子来。"
"嗯。"
"白菜猪肉馅的。"
"嗯。"
"她问我累不累。"
陆战没说话——他把福字贴在了门上。贴完之后他看了看——没歪。
"傻子——进来吃饺子。"
"好。"
林晚晚把碗放在堂屋的桌上——揭开碟子。热气又冒了一波——饺子还烫着。她拿了一双筷子——夹了一个。咬了一口。
白菜猪肉馅——咸淡刚好。肉不多但有肉味、白菜切碎了带着一点脆。皮子厚了一点——但擀得均匀。包得紧——煮了没破皮。
她坐在桌前——一个一个地吃。
陆战从外面进来——洗了手。他在她对面坐下来——也拿了一双筷子。夹了一个。
两个人安静地吃——谁都没说话。
一口一个——热气从碗里冒上来,模糊了对面人的脸。
吃了一半的时候陆战说了一句——"她包饺子手艺还行。"
"嗯。馅调得好。"
"她年轻的时候包得更好——皮薄。老了手没劲了——擀不薄了。"
"你还记得?"
"记得。小时候过年——她包饺子。我和我弟抢着吃。"
林晚晚停了一下——他很少提小时候的事。"我弟"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——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。
"你弟——"
"不说了。吃饺子。"
"好。"
她没再问。两个人继续吃——把一碗饺子吃完了。二十三个。一个不剩。
林晚晚把空碗放下——看着碗底的一点油花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妈这碗饺子——跟三年前那篮鸡蛋一样。走十五里路送来的。"
"嗯。"
"你知道——她为什么今年送饺子?前几年过年她没来过。"
"因为你在县城开店了。"
"就因为这个?"
"她觉得——你干成了。"
"干成了——跟送饺子有什么关系?"
"干成了——她觉得你跟她是一家人。没干成的时候——她觉得你拖累了陆家。"
林晚晚靠在椅背上——看着天花板。
"那你觉得呢?你觉得我拖累了吗?"
"没有。"
"你从来就没觉得过?"
"从第一天就没觉得。"
"第一天——你说的是哪个第一天?"
"你醒过来那天。"
她愣了一下——然后笑了。
"傻子——你记性真好。"
"嗯。"
"行了——碗我来洗。你去把春联贴完。别贴歪了。"
"没歪。"
"你说了三遍'没歪'了——我去看一眼。"
她起身走到门口——看了看春联。"鱼跃塘中财源广,味飘镇上客满堂"——左边高了一点。歪了。
但她没说。
"行——没歪。"
"嗯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明年过年——叫你妈来咱家吃。别让她一个人了。"
陆战站在门口——手里拿着那张福字。他背对着她——没回头。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——像是深吸了一口气。
"好。"
"那就这么说定了。贴你的福字去。"
"嗯。"
她转身回了灶房——把碗洗了。水很凉——冬天的井水刺骨。但她搓着碗底的时候嘴角是弯的。
门外传来陆战贴福字的声音——"啪啪"两下,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。
"歪了没?"他问。
"没歪。"
"真没歪?"
"真没歪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