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没自己做饭。
她让人从镇上综合店带了一桌菜回来——卤鱼、卤肉、红烧鱼块、酸菜鱼、凉粉、炒鸡蛋、蒸碗子。八个菜——装了两个木箱,陆战用板车拉回来的。年三十的下午,板车在村路上"吱呀吱呀"地响——隔壁的邻居都探头看了一眼。
"晚晚家这是办席啊?"
"过年——一家人吃个饭。"
"一家人?你婆婆他们也来?"
"来。"
这话传到周桂香耳朵里的时候——她正在自己屋里煮米饭。陆大山从外面回来跟她说了——"晚晚叫咱们过去吃年夜饭。"
周桂香的手顿了一下——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声。
"都谁去?"
"咱们、招娣。她说了——一家人。"
"一家人……"周桂香嘟囔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她把火压小了一点——米饭还得焖一会儿。她走到柜子前面——翻了翻,找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棉袄。去年过年没穿过——今年穿。
陆招娣是最后到的——她从镇上裁缝店赶回来的。十八岁的大姑娘了——比以前瘦了,也高了。穿一件灰色的的确良衬衫,外面套了件薄棉袄。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——以前长辫子没了,看着利索了不少。
她到了林晚晚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没马上进去。她站在门口——手揣在兜里,低着头。
"招娣——进来啊。站门口干什么?"林晚晚从灶房探出头。
"嫂、嫂子。"她叫了一声——声音比以前小了。
"进来。别在外面站着——冷。"
陆招娣进了院子——低着头走到堂屋。陆大山和周桂香已经坐在桌边了。周桂香穿得整齐——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、头发梳了。陆大山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——大概是翻出来的,领子上有一个小洞但洗干净了。
桌上八个菜——冒着热气。陆战在旁边添饭、倒酒。白酒——镇上买的散装高粱酒,两毛钱一两,打了半斤。
"坐——都坐。"林晚晚把最后一个碗摆好。
周桂香坐在上首——她迟疑了一下才坐下来。分家三年了——这是头一回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以前过年各过各的——她跟陆大山在自己屋里吃,林晚晚和陆战在那边吃。中间隔着一个院子——但比隔着一座山还远。
"妈——过年好。"林晚晚拿起酒壶——给周桂香倒了一杯。白酒在搪瓷杯里"咕咚"一声。
"这一年辛苦你了。"
周桂香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——她看着杯里的酒。透明的、清的。她端起来——一口干了。酒辣——她的脸立刻红了一块。
"好酒量。"林晚晚笑了一下。
"少灌你妈酒。"陆大山在旁边说了一句——他自己也端起了杯子。
"大伯——过年好。"
"好好好——过年好。"
林晚晚给每个人都倒了酒——陆战也有一杯。他平时不喝酒——但今天过年,他端起了杯子。
"来——碰一个。"
四个杯子在桌上碰了一下——"叮"的一声。清脆。
陆招娣坐在角落的位置——她不太敢说话。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——不伸长筷子。她的眼睛偶尔瞟一眼林晚晚—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。
"招娣。"林晚晚忽然开口。
"啊?"陆招娣吓了一跳——筷子差点掉了。
"听说你在学裁缝?"
"嗯、嗯——在镇上王师傅的店。"
"学得怎么样?"
"还、还行——师傅说我手稳。"
"手稳好——裁缝靠的就是手。你学多久了?"
"大半年了。现在能做简单的裤子——西裤还不太行。"
"慢慢学——不急。手艺活急不来。"
"嗯。"陆招娣低着头——但她夹菜的手不那么抖了。
"你以后想自己开店?"
"我?"她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——又低下头,"没想过。师傅说我至少学三年才能出师。"
"三年——不长。我当初开鱼塘什么都不会,现学的。你比我强——起码你有师傅教。"
陆招娣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在笑,但不太敢笑出来。
陆大山喝了三杯酒之后脸全红了——话开始多了。他端着杯子——指了指林晚晚。
"晚晚——我跟你说。我这辈子——没想到家里能出个老板。"
"大伯——我哪是什么老板。"
"你是!镇上开店、县城开店——不是老板是什么?"
"我就是个不想饿死的人——运气好没饿死而已。"
"你少谦虚——你这不叫运气。运气能让你从一口破塘干到县城开店?你这是本事。"
"大伯——你喝多了。"
"没多——才三杯。晚晚我跟你说正经的——以前我对你有意见。觉得你一个女的瞎折腾、不安分。现在看来——是我瞎了眼。你比我强——比我强。"
林晚晚给他又倒了一杯——"大伯——喝酒。别说了。"
"我就说这一回——以后不说了。"
周桂香在旁边听着——一直没说话。她夹了一筷子卤鱼——慢慢嚼着。她的眼圈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红——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。
"妈——鱼好吃不?"林晚晚问。
"嗯。"
"这是老刘卤的——我灶房里的老师傅。六十多岁了,干了三十年厨子。"
"手艺好。"周桂香说了一句——然后就没了。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陆大山开始聊村里的闲事——谁家的牛下了崽、谁家的房子漏了雨、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。林晚晚听着——偶尔插一句。陆战不说话——他只管吃。周桂香也不怎么说话——但她吃了两碗饭、一碟卤鱼、半盘酸菜鱼。比平时吃得多。
吃完饭之后陆大山喝多了——靠在椅子上打瞌睡。周桂香推了他一下——"走了。回家睡。"
"嗯……"陆大山迷迷糊糊地站起来。
"妈——大伯喝了酒,路上慢点。让陆战送你们回去。"
"不用——就几步路。"周桂香站起来——把椅子推回桌边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晚晚。"
"嗯?"
"那个鱼——明天给我带两斤。过年家里没买菜。"
"行。明天让陆战给你送过去。"
"嗯。"
周桂香走了——陆招娣跟在后面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陆招娣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——
"嫂子——过年好。"
"过年好。快回去吧——冷。"
"嗯。"
她们走了之后林晚晚站在院子里——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周桂香的声音,她在跟陆招娣说什么。然后——笑了。
周桂香笑了。
声音不大——但隔着院墙传过来了。接着是陆招娣的声音——也在笑。然后是陆大山含含糊糊的声音——大概在说什么梦话。
林晚晚靠在门框上——看着隔壁院子亮着的灯。窗户上透出黄色的光——人影晃来晃去的。
原来笑声透过窗户传到外面的感觉是这样的。
"傻子。"
陆战在灶房洗碗——水声"哗哗"的。
"嗯。"
"你妈今晚笑了好几次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——"嗯。"
"她以前不笑的。"
"以前没什么好笑的。现在有了。"
她没接——但她的手动了。她走到灶房门口——站在他旁边。他弯着腰在洗碗——手上有泡沫。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他僵了一下——但没有挣开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明年过年——还叫他们来。"
"好。"
"后年也叫。"
"好。"
"年年都叫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碗洗完了没有?"
"快了。"
"洗完了出来——我冷了。"
"好。"
她松开他的胳膊——回了屋里。把桌上剩的菜用纱布罩上——明天热一热还能吃。她把灯关了——只留了灶房的一盏。
过了一会儿陆战进来了——手上有水。他在门口把鞋脱了——上了炕。被子是凉的——冬天的炕如果不烧火就是凉的。
"傻子——炕凉了。"
"我去烧。"
"别去了——太晚了。凑合一晚上。"
"会冻着。"
"没事。两个人挤一挤就暖了。"
他没说话——但他的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。两个人的被子挨在了一起——中间没有缝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过年好。"
"过年好。"
"睡觉。明天还得回镇上——初二店里就开了。"
"嗯。"
她闭上眼——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。谁家在放炮——"噼里啪啦"的。隔壁院子已经黑了灯——周桂香她们睡了。
她翻了个身——陆战的背在她旁边。热的——他身上总是热的。她靠过去一点——背贴着他的背。
"傻子——你别动。我借你一点热气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