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战在院子里劈柴。
斧头一起一落——"咔嚓"一声,一块粗柴从中间裂开,两半各倒一边。他弯腰捡起来——码在墙根的柴堆上。然后拿起下一块——放正、举斧、劈下。节奏很稳。
林晚晚靠在堂屋门口看了他一会儿——没说话。白天在店里她已经把省城的事简单跟他说了——"省城的单子接了"。但那是在店里、在忙的时候、在赵红梅和小玲旁边。有些话不能在那个场合说。
现在可以了。
她等他劈完那一摞柴——他停下来的时候拿起旁边的水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——他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省城那个事——我跟你说细了。"
他把水壶盖上——在木桩上坐下来。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。院子里黑——只有堂屋的灯从门口照出来一点光。天还冷——呼出来的气能看到白雾。
"阿香姐那个人——你见过吗?"
"没见过。你提过。"
"她在省城帮我卖了两年的卤味了——一直靠写信联系。今天第一次打电话来。说省城有个做餐饮的——叫周国华——开了三家店,想用咱的卤鱼和卤肉。"
"你答应了?"
"答应了。但只是供货——不是开店。每周五十斤卤鱼、二十斤卤肉。二月中旬开始送。"
"嗯。"
"但我想的不是供货的事。"
"什么事?"
"我想去省城看看。"
他的手在膝盖上放着——没动。
"阿香姐在那边帮我介绍了人——周国华的店开在大学城附近。我想去看看他的店、看看省城的市场、看看省城到底什么样。"
"什么时候去?"
"还没定。想去——但又怕。"
她把小板凳往他那边挪了挪——声音低了。
"傻子——省城不是县城。县城的人舌头刁但好歹还是小地方,没见过什么。省城的人见多识广——什么好东西没吃过?咱这点手艺在镇上算好的、在县城算好的——到了省城不一定有人看得上。"
"你没去过省城——怎么知道人家看不上?"
"我没去过?我——"她差点说漏了嘴。她去过——穿越之前在省城当了几年社畜。但那个省城跟现在的省城不一样——那是几十年后的省城。
"我是说——我听人说过。省城的馆子多、厨师多、好东西多。咱的卤鱼在镇上是独一份——到了省城就是沧海一粟。"
"沧海一粟是什么?"
"就是……大海里的一滴水。不起眼。"
"一滴水也是水。"
"你少跟我打比方。"
"我没打比方。你说的是——怕人家的东西比咱好。但你没去过、没比过——你怎么知道?"
她张了张嘴——没说出话来。他说得对。她还没去就先怕了——这不像她。
"还有一个事——钱。去省城开店不像在县城。县城我投了一千多——省城可能要翻几倍。租金、装修、人工——省城的物价是县城的两三倍。万一赔了……"
她没说完——陆战帮她说完了。
"赔了就回来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——像是在说"明天可能要下雨"一样。没有犹豫、没有停顿、没有"但是"。就是四个字:赔了就回来。
她看着他——他坐在木桩上,手搁在膝盖上,脸在暗处看不太清。但他的声音是稳的。跟他说"好"的时候一样稳。
"你就不怕?"
"怕什么?"
"怕赔了——赔了就什么都没了。"
"什么都没了——你还有我。"
她愣住了。
这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——从他嘴里说出来更不像。他说"你还有我"的时候语气跟说"明天吃馒头"一样。但她听懂了——他的意思是:不管怎样,他在。这个人不会走、不会变、不会因为她赔了钱就怎么样。他以前说"赔了我养你"——现在说"你还有我"。一个意思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有底了。不是对省城有底——省城她还没去过,没什么底。是对这个人有底。有他在——她不怕。
"那就去。"
她站起来——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回到镇上继续开我的综合店。那也挺好的——一天一百多块,饿不死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我打算先去省城看一趟。不带货——先看看。阿香姐在那边帮我约周国华,我带着卤鱼卤肉去给他尝尝。他满意了再谈合作细节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你不用——你去了灶房怎么办?"
"老刘能盯。"
"路上要六个小时——你受得了?"
"你受得了我就受得了。"
"行——一起去。正好你帮我看看。你那个眼睛——什么都能看出来。"
"嗯。"
"什么时候去?"
"过完元宵——二月中旬之前。先去一趟,回来再准备第一批货。"
"好。"
她转身往屋里走——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傻子——你把柴劈完了没有?"
"快了。"
"劈完了早点进来——冷。"
"嗯。"
她走了几步——身后传来斧头落下的声音。"咔嚓"——又一块柴裂开了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——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她听到了。
"不会赔。"
她停了一下——没有回头。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屋里走。
"傻子——你说什么?"
"没说什么。"
"你说了——你说'不会赔'。"
"风声。你听错了。"
"你他妈的——风能说'不会赔'三个字?"
"嗯。"
"行——风说的。"
她进了屋——把灯调亮了一点。桌上还摊着那张写了"靠山屯→镇上→县城→省城"的纸。她在"省城"旁边打了一个勾。
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白纸——开始列去省城要带的东西。
卤鱼一坛——五斤。卤肉两斤。凉粉不用带——路上会化。
自己的换洗衣服一套。陆战的——他那个白衬衫洗了没有?
钱——路费来回大概二十块。住宿——省城住一晚旅馆大概五块。吃饭——两三块够了。总共带四十块。
她写了一半——陆战进来了。他的手上全是木屑——在门口拍了两下。
"傻子——你的白衬衫洗了没有?"
"洗了。"
"领子那个褶子——你熨一下。"
"不会熨。"
"我教你——把布打湿了,用铁壶压着推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你去省城别全程一句话不说。人家以为咱是去砸场的。"
"我说。"
"说什么?"
"你好。"
"就这个?"
"……谢谢。"
"行——'你好'加'谢谢'。够了。至少不像个哑巴。"
"嗯。"
"睡觉。明天还得早起——灶上多卤五斤鱼,留着去省城带。"
"好。"
她把灯关了——两个人躺到炕上。被子是暖的——陆战劈完柴身上热,把被窝焐暖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省城的人会喜欢咱的鱼吗?"
"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做的鱼——没人不吃。"
"那是因为镇上和县城的人没吃过别的。省城的人——"
"他们也吃鱼。你的鱼比别人的好——到哪都一样。"
"你倒是信心足。"
"嗯。"
"行——信你的。睡了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