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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0章 初探省城

去省城那天是正月十二。

天还没亮就起了——四点半。林晚晚把前一晚卤好的鱼装进一个坛子里——坛口用棉布塞紧、外面用麻绳扎了三层。卤肉用荷叶包好、装在布袋里。两样东西放在一个竹编的提篮里——提篮外面又裹了一层棉被。

"傻子——东西齐了没有?"

"齐了。"

"路上六个小时——卤鱼不能坏了。棉被裹紧了没有?"

"裹了。"

"钱带了没有?"

"带了。四十。"

"我带了六十——加上你的四十,一百。够了。"

"嗯。"

"走吧——赶不上头班车就麻烦了。"

先坐老周的拖拉机到县城——一个半小时。从县城转长途汽车到省城——四个半小时。全程六个小时。

拖拉机的颠簸林晚晚已经习惯了——但长途汽车不一样。汽车走的路比拖拉机走的宽——但弯多、坡多。车在山路上拐来拐去——她的胃跟着翻来覆去。

"傻子——你晕车不?"

"不晕。"

"我有点晕。"

"靠着。"

她靠在他的肩上——闭着眼。车窗外的景色在变——从山变成了平原、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、从平房变成了楼房。路边的树也从歪脖子柳变成了笔直的梧桐。

她睁开眼的时候——窗外已经是城市的模样了。两三层的楼房一栋接一栋、路上的自行车多了起来、偶尔还能看到一辆公共汽车。街边的店铺挂着各种招牌——理发店、照相馆、百货商店、新华书店。

"傻子——你看。省城。"

陆战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"嗯。"

"就一个'嗯'?你不觉得不一样?"

"不一样。"

"哪不一样?"

"楼高。人多。路宽。"

"三个字变成了三句话——进步了。"

到省城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。下了车——林晚晚的腿是软的。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

车站门口人很多——接人的、拉客的、卖报纸的、卖茶叶蛋的。嘈杂声、喇叭声、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——比镇上热闹了十倍不止。

"晚晚!"

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过来——林晚晚循声看去。

一个女人站在车站出口——三十出头,烫着卷发,穿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,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皮鞋。她手里举着一只手——在招。

"阿香姐?"

"是我!这边这边——"

林晚晚走过去——阿香姐比她想象中年轻。她以为阿香姐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——结果是个三十出头的时髦女人。

"阿香姐——你比我想象的洋气。"

"你比我想象的还小。"阿香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——"二十二?二十三?"

"二十四了。老 了。"

"二十四——你还小呢。走——车在外面等着。"

阿香姐说的"车"是一辆三轮车——省城的那种人力三轮车。两个人坐上去、陆战坐在后面。三轮车师傅蹬着车往大学城方向走。

省城的街比县城宽了三倍不止——两边种着梧桐树,枝叶光秃秃的但树干很粗。路边的楼有的三四层高——墙上刷着标语和广告。自行车在马路上成群结队——像鱼群一样流过来流过去。

"阿香姐——你在这边多久了?"

"七年了。从摆地摊开始——后来租了档口。现在档口一个月能卖一千多块。"

"一千多——不少了。"

"在省城——不算多。房租就去了三百。加上吃饭、交通——一个月能存四五百。"

"四五百也比我当年在镇上强。"

"你别跟我比——你是老板。我一个卖卤味的——给你打工。"

"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员工了?"

"嘿嘿——你供我货、我帮你卖。不是员工是什么?"

"你是合作伙伴——不是员工。"

"行行行——合作伙伴。到了——下车。"

周国华的店在大学城的主街上——不是大酒楼。一个门面、三十来个平方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:"老周快餐"。门面不大但干净——玻璃窗擦得透亮、门口摆着两盆绿植。

"就这家?"林晚晚看了一眼。

"他三家店都是这个规模——不大但稳。主要做学生的生意——便宜、量大、出菜快。"

林晚晚点了点头——这个定位跟她镇上的店差不多。不是高档馆子——是老百姓和学生吃得起的店。

进了门——周国华从后厨出来迎接。四十出头——比林晚晚想象中老一些。瘦高个、戴一副黑框眼镜、穿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。头发有点长了——但梳得整齐。手上沾着面粉——看样子他自己在后厨忙活。

"阿香——这就是你说的林老板?"

"对——晚晚。从靠山屯来的。"

"林老板——你好你好。我是周国华。"他伸手——林晚晚握了一下。手劲不大、手掌干燥。是个文气的人。

"周老板——你好。这是我家那口子——陆战。"

陆战点了下头——"你好。"

"好——进来坐。阿香跟我说了不少你们的事。从一口鱼塘干到县城开店——了不起。"

"没什么了不起的——就是不想饿死。"

周国华笑了一下——"我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。不想饿死——结果就活下来了。"

林晚晚把提篮放在桌上——揭开棉被、取出坛子。坛口的麻绳解开、棉布抽出来——一股卤汁的香味冒了出来。

她又把卤肉从布袋里拿出来——荷叶包着,打开之后油光发亮。

"带了一点——尝尝。"

周国华拿了一双筷子——先夹了一块卤鱼。放进嘴里。

嚼了几下。

他没有马上说话——又嚼了两下。然后放下筷子,喝了一口水。

"这个味道——在省城能卖。"

林晚晚的心松了一下——但脸上没表露。

"周老板——你觉得好在哪?"

"好在'厚'。省城很多卤味——味道是浮的。咸、辣、甜——都在表面。你这个——味道是进去的。鱼肉里面都有味。这需要老卤——短时间卤不出来的。"

"对。我们的老卤养了三年了。"

"三年——难怪。"他又夹了一块——这次嚼得更慢,"还有一样——山楂?"

"对。解腻用的。"

"你加了山楂——这个想法好。一般做卤鱼的想不到。这个味道——学生肯定喜欢。学生嘴刁但又没钱——他们要的是'有特色又便宜'。你这个卤鱼,切半斤装盘、配点花生米——卖两块钱一份。学生吃得起、又觉得有档次。"

"两块钱一份——半斤?那成本——"

"你的供货价两块五一斤。半斤一块二毛五。加上花生米、人工、损耗——成本一块五。卖两块——每份赚五毛。一天卖五十份——赚二十五。一个月七百五。三家店——两千多。"

林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他算得比她还快。

"周老板——你做生意很精。"

"不精不行——省城的房租不等人。我的店一家月租一百五——三家四百五。加上人工、水电——一个月固定开支一千多。每天睁眼就是三十多块钱的成本。不多卖点——就亏。"

"那你怎么保证我的卤鱼在你的店里能卖得动?"

"不敢保证——但试。先试一个月。一家店每天上十份卤鱼拼盘——卖不出去就下架、卖得出去就加。三家店同时试。"

"量呢?"

"一家店一天十份——每份半斤——五斤。三家——十五斤。一个月——四百五十斤。"

"四百五十斤——比阿香姐说的量大了。"

阿香姐在旁边插了一句——"国华,你之前说每周五十斤。怎么变成一天十五斤了?"

周国华推了推眼镜——"我算了一下。五十斤一周太少了——三家店分不过来。一天十五斤——三家店各五斤。如果卖得好——加。"
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一天十五斤、一周一百零五斤。比她原来跟阿香姐说的五十斤多了一倍。产能跟得上——但紧。

"周老板——先按你说的来。一天十五斤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
"说。"

"配方我自己配——配好了发过来。你不能自己找人仿。"

"当然——配方是你的。我只管卖。"

"还有——我的招牌'晚晚家'。你在菜单上标明'晚晚家卤鱼——靠山屯直供'。让人知道这东西是哪来的。"

"没问题——这个我同意。挂你的牌子、卖你的货。你出名了——我的店也跟着沾光。"

"行。那就这么定。什么时候开始?"

"二月十五——过完元宵。你第一批货送到我这儿——三家店同时上。"

"好。"

周国华站起来——跟林晚晚握了一下手。然后转向陆战——陆战也伸了手。两个男人握了一下——陆战的手比他大了一圈。

"陆兄弟——你话不多。"

"嗯。"

"少说多做——好。我这种人话太多。"

阿香姐在旁边笑了——"国华你别介意。他就这样——但干活是一把好手。整个合作社的物流和采购都是他管的。"

"那厉害。我店里缺的就是这种人——会干活不爱说话的。"

"周老板——你店里的人够用?"林晚晚问。

"够——三家店每家两个人。都是小伙子——手脚快。就是不会做卤味。以后你的货来了——他们切一切装盘就行。"

"行。那我回去准备第一批货。二月十五——送到。"

从周国华的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。省城的路灯亮了——一盏一盏的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街上的人还是很多——下班的、吃饭的、逛街的。自行车铃"叮叮"地响着——跟镇上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林晚晚站在路边——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。

几个月前她还在镇上为一天几十块的营业额操心——现在已经站在省城的街头谈完了合作。三家店、一天十五斤、一个月四百五十斤。她的鱼要从靠山屯的鱼塘游到省城大学城的餐桌上。

"傻子。"

"嗯。"

"你说——省城跟你想的一样吗?"

"不一样。"

"哪不一样?"

"比想的大。"

"大好不好?"

"好。大——人多。人多——东西好卖。"

"你倒是看得明白。"

她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高一矮——不对,两个人一样高。但她今天穿的是平底布鞋——他穿的是解放鞋。影子在路灯下并排着。

"傻子——你说今天周国华说的那个数。一天十五斤、三家店。一个月四百五十斤——加现有的量——够不够?"

"够。但得加一口锅。"

"又加锅?"

"嗯。灶房现在四口锅——加一口。小孙盯新的那口。"

"行。回去你安排。"

"好。"

"阿香姐——今晚我们在省城住一晚。明天回去。旅馆你帮我找一个便宜的。"

"不用住旅馆——住我那儿。我那屋不大但挤挤能住。"

"那多不好意思——"

"别跟我客气。你供了我两年的货——住一晚算什么?走,我带你们去。"

三个人沿着省城的街道走——路灯把影子拉在身后。林晚晚走在中间,阿香姐在左边、陆战在右边。省城的风比镇上的大——从马路上灌过来,灌得衣领子直响。

"阿香姐——谢谢你。"

"谢什么?"

"这个单子——是你介绍的。没有你——我不可能来省城。"

"你谢什么——你供我货,我卖你的东西挣钱。我介绍你给国华——也是为了多一条路子。以后你的货在省城站稳了——我的档口也跟着沾光。互利——你说的。"

"嘿嘿——对。互利。"

"走吧——我那儿还有半坛子你上个月送来的卤鱼。晚上热一热——喝酒。"

"好。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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