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货发出去那天林晚晚在镇上邮局门口盯了半个小时。
她把装卤鱼的坛子、装卤肉的荷叶包、装冰块的棉布袋——一样一样从板车上搬下来，摆在地上检查。坛口扎紧了没有？冰块够不够？棉被裹了几层？
"晚晚姐——你检查第三遍了。"小玲在旁边说。
"第三遍不算多。这是发到省城去的——不是镇上卖。镇上卖坏了顶多丢一个客人。省城坏了——丢的是整个市场。"
她蹲下来又摸了一下坛口——麻绳勒得很紧，棉布塞得很实。冰块用棉布裹着放在坛子底部和侧面——冬天温度低，冰化得慢，足够撑到省城。
"老周——这批货到了县城之后转长途班车托运。你帮我盯着——一定要跟班车师傅说清楚，这批货是吃的，不能压、不能晒、不能耽误。"
"嫂子你放心——我跑了几趟县城了，那几个班车师傅我都熟。"
"到了省城之后谁去车站接货？"
"阿香姐说她会去接。她那边有辆三轮车——从车站拉到周国华的店里，骑过去二十分钟。"
"好。这批货明天上午十点到省城——你让阿香姐九点半到车站等着。晚了一分钟——鱼就不新鲜了。"
"放心吧嫂子——我盯着呢。"
老周开着拖拉机走了。林晚晚站在邮局门口——看着拖拉机的背影消失在镇口转弯处。她的手还攥着——指甲掐在掌心里。
第一批货。省城的第一批货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——然后回店里干活去了。
之后的四周——每周两批货。周二一批、周五一批。每批卤鱼五十斤、卤肉二十斤。用坛子装、用冰镇着、用棉被裹着——从镇上到县城坐拖拉机、从县城到省城坐长途班车、到了省城阿香姐骑三轮车接。
每周二和周五的早上——林晚晚都亲自检查货。从味道到包装到冰块量，一丁点差错都不放过。有一次陆战切卤鱼的时候厚度差了一点——她让他在灶房重新切了一遍。
"这批是发省城的——不是镇上的。镇上的客人吃了厚薄不均顶多嘟囔两句。省城的客人——第一次吃你的东西就吃到了不均匀的，下次就不买了。"
"我知道了。"
"你知道了？你切的时候在想什么？"
"在想运输的事。"
"运输的事你想——切鱼的事你用眼睛看。手眼分家——你又不是章鱼。"
陆战没说话——重新切了。这次切得很均匀。林晚晚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看——薄厚一致，透光均匀。
"行。装坛。"
一个月之后——周国华的电话来了。
那天下午小张从邮局跑过来——"林姐！省城电话！"
林晚晚跑到邮局——接起电话。
"林老板！好消息！"周国华的声音比第一次见面时热情了好几倍——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那种兴奋劲儿。
"周老板——什么好消息？"
"三家店全部卖得好！大学城的学生特别爱吃——尤其是那个卤鱼拼盘，下午四点就卖光了。有一家店我加了两份都不够——学生排队等着。"
"四点就卖光了？"
"对！我本来以为一天五斤够了——结果第三天就不够了。加到八斤——第五天又不够了。现在三家店平均每天出十二斤——比你说的十五斤少一点但比我们最初估的五斤多了一倍多。"
"十二斤一天——一个月三百六十斤。"
"对。这个月我进了你四批货——两百斤卤鱼、八十斤卤肉。全卖完了。一根鱼骨头都没剩。"
"那——你想加量？"
"想！从每周两批加到每周四批。每周两百斤卤鱼、八十斤卤肉。月供八百斤卤鱼、三百二十斤卤肉。"
林晚晚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八百斤卤鱼需要鲜鱼约一千一百斤。加上现有的镇上、县城和方建明的量——鱼塘月出鱼得六千多斤。现在的产能是五千出头——不够。
"周老板——加量可以。但我需要时间把产能提上来。这样——下个月开始加到每周三批。三批之后看情况——稳了再加到四批。"
"行——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还有一个事——运输费用。之前你说运费你出一半，我出另一半。但每周四批的话运费就多了——我想跟你商量一下，运费我全出。但供货价你给我降一毛。"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运费一次大概十块。一周四批就是四十块。一个月一百六。运费他全出——她省了一百六。但供货价降一毛——一斤少一毛，八百斤少八十块。她净赚——一百六减八十，多了八十块。
"行。运费你全出，供货价卤鱼从两块五降到两块四、卤肉从三块降到两块九。"
"成交。"
"周老板——还有一个事。你那三家店里，菜单上标了'晚晚家'没有？"
"标了——'晚晚家卤鱼，靠山屯直供'。有三个学生问我'靠山屯是什么地方'。我说是一个出好鱼的小山村。"
"嘿——那就好。以后问的人会越来越多。"
"我相信。林老板——你这个东西，在省城站得住。我做了七八年餐饮——什么东西能卖、什么东西不能卖，我一看就知道。你的卤鱼——能卖。"
"谢了周老板。那先这样——下月开始加到三批。第一批三月一号发。"
"好！"
挂了电话林晚晚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——手心全是汗。
卖完了。一个月的货全卖完了。一根鱼骨头都没剩。
她走回店里——赵红梅在柜台后面看她脸色。
"晚晚姐——什么消息？"
"省城的货——全卖完了。对方要加量。"
"加多少？"
"从每周两批加到三批。以后可能加到四批。"
"那——供得上吗？"
"紧——但能。加一口锅、多出几百斤鱼的事。"
"那好。"
"红梅——帮我办一件事。去问老周——他能不能腾出一辆车专门跑省城线。"
"跑省城？老周的车跑得了那么远吗？"
"他的拖拉机跑不了——但我听说他最近想换一辆大车。跑长途的那种。你去问问他有没有这个想法。"
"好。我下午就去问。"
当天晚上林晚晚直接去找了老周——老周住在镇东头，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。他正在院子里修拖拉机的轮胎——满手油污。
"嫂子—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"
"老周——有个事跟你商量。"
"什么事？进屋说——我去烧壶水。"
"不用烧水。几句话的事。省城的单子做成了——以后每周要往省城发三批货。靠长途班车带货不是长久之计——班车时间不稳定，万一误了点鱼就不新鲜了。我需要一辆能跑省城的车。"
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"省城？那可比县城远多了。"
"远——一百八十公里。但你跑一趟省城运费比跑县城高三倍。一趟三十块——一周三趟九十块。一个月三百六。"
"三百六——不少。但我的拖拉机跑不了省城。太远了——拖拉机跑五个小时，人受不了车也受不了。"
"你有没有想过换一辆车？卡车——能跑长途的。"
老周擦了擦手上的油——坐在板凳上想了一会儿。
"想过。但卡车贵——一辆二手的要两千多。我手上没那么多钱。"
"如果有人帮你出一半呢？"
"谁出？"
"我出。"
老周抬起头——看着她。
"嫂子——你出？"
"我出一千。你出一千。车算你的——但你得签合同，三年之内专跑我的线。镇上到省城——每周三趟，固定时间。"
"三年——一百四十多趟。一趟三十块——四千多。加上你出的一千——我赚五千多。扣掉车的成本两千——净赚三千。"
"不止。除了我的货——你还能接别的活。跑省城的时候可以顺路带别人的货。回来的时候也不放空——带省城的货回来。两头赚钱。"
老周的眼睛更亮了——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
"嫂子——你说的这个——可行。但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？"
"卡车我买了——但我不会开。拖拉机我开了十年——卡车没碰过。"
"学。县城有驾校——你去学。学费我出一半。"
"学多久？"
"一个月。"
"一个月——那我这个月还跑不了省城。"
"这个月还走班车。下个月你学出来了——开始跑。"
老周想了一会儿——然后拍了一下桌子。
"成交！"
"成交。但有一条——必须当天到。头天发车、当天到省城。到不了鱼不新鲜——运费我一分不给。"
"当天到——一百八十公里——卡车四个小时够了。早上五点出发、九点到。没问题。"
"好。明天让明远拟合同——你看了签字。"
"行！嫂子——你这个人做生意——痛快！"
"痛快就好。你把车学了——以后省城的线就是你的了。"
"嘿嘿嘿——好！"
林晚晚从老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她走在镇上的路上——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。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——运输的问题解决了。
从靠山屯到镇上、镇上到县城、县城到省城。三个环节——三个人管。春妮管鱼塘、陆战管灶房和物流、老周管运输。她只管配方和决策。
"懒人哲学——能招人做的不自己做。"
她自言自语了一句——然后笑了。
回到家陆战在灶房修一个漏水的桶——木桶底板的缝开了，水从缝里渗出来。他拿了一块薄木片，削成楔子的形状，往缝里塞。
"傻子——省城的事定了。老周答应买车跑省城线。"
"嗯。"
"你不问问我怎么谈的？"
"不用问。你谈的——肯定行。"
"你就这么信我？"
"嗯。"
"你连细节都不想知道？"
"想知道。但你不说不代表没谈好——你说了就代表谈好了。你现在说了——就是谈好了。"
她看着他——他低着头修桶，手上的刀很稳。灯光照着他的后脑勺和肩膀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下周开始加到三批。灶房那边你安排好了没有？"
"安排了。加了一口锅——小孙盯。每批多卤二十五斤。"
"行。"
"晚晚——"
"嗯？"
"产能够吗？"
"紧——但够。鱼塘那边春妮说下个月出鱼能到五千五。加上省城的量——刚好。再往后如果加到四批——得想办法了。"
"什么办法？"
"要么扩塘、要么提高单产。但现在不急——先把这个月扛过去。"
"好。"
他修好了桶——楔子塞进去了，水不漏了。他把桶翻过来在桌上转了一圈——稳了。
"傻子——你什么时候学会修桶的？"
"不用学。木头的东西——跟修桌子一样。找到缝——塞进去。"
"你说得倒简单。"
"本来就简单。"
"行——简单的人干简单的事。睡觉去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