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国华的单子跑了两个月之后林晚晚的脑子开始不老实了。
三月份的月度店长会上——她听着各店的汇报。镇上店稳了、县城店稳了、省城代供稳了。每个月的总收入加起来——净利五千出头。比一年前翻了一倍多。
但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周国华的三家店——每天十二斤卤鱼、四斤卤肉。全卖光。一周三批货——供过去八百多斤。但这些货是挂在周国华的店里卖的——菜单上写的是"晚晚家卤鱼",但客人进的是"老周快餐"的门。客人吃完了觉得好吃——记住了"晚晚家"三个字,但他们想再吃的时候只能去周国华的店。
如果她自己有一家店呢?
客人进她的店、吃她的卤鱼、记她的名字、下次还来。不用中间隔着一层——她直接面对客人。
这个想法从周国华打来加量电话那天就种下了——两个月来越长越大。
但她没冲动。
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——让阿香姐帮她打听省城的市场情况。阿香姐在省城待了七年——什么都知道。她让阿香姐帮她问了几样东西:省城哪条街人流量最大、铺面租金多少、人工多少钱一个月、什么样的口味在省城受欢迎。
阿香姐回了信——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。林晚晚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省城大学城附近铺面租金——月租一百五到两百。比县城贵了两三倍。
人工——一个服务员五十到六十块一个月。厨师八十到一百。
口味——省城人偏甜偏咸,辣的不如县城受欢迎。但大学城的学生来自各地——什么口味都有人吃。
人流量最大的街——大学城主街和火车站附近。但火车站附近租金更贵——月租三百往上。
第二件——她自己算了一笔账。
如果省城开一家店——面积三十平方左右。租金一百五、装修五百、设备三百、人工两个人一百二、押金三个月四百五。首期投入——一千五到两千。
她的手上有多少钱?
合作社的账上——八千多。但她不能全投——得留一半做周转和备用。能拿出来的是四千。减去省城开店的投入两千——还剩两千。够了。
但月供呢?省城店的月支出——租金一百五、人工一百二、食材(从镇上运过来的成本)四百左右、水电五十、运输分摊五十。总共——七百七。一天得卖到二十六块以上才能不赔。
二十六块——按卤鱼三块一斤、卤肉三块五一斤、凉粉四毛一碗来算——一天卖十斤卤鱼加两斤卤肉加五碗凉粉就够了。这个量——县城店刚开业第二周就达到了。省城人流量比县城大十倍——应该更容易。
她把数据记在本子上——密密麻麻的。写了两页。
算了一个月——结论是:可行。但前提是找一个好的位置。省城的租金贵——位置不好客流不够就是白交房租。
四月初的一个晚上——她跟陆战说了这件事。
陆战在灶房修桶——不对,他这次在修一个漏水的勺子。木勺的柄松了,他用铁丝缠了两圈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我想在省城开店。"
他的手停了一下——铁丝在勺柄上绕了一半。他没抬头。
"你确定了就干。"
就这么一句。头都没抬。
他说这话的语气跟上次说"赔了就回来"一样——平淡。像是在说"明天吃馒头"。
林晚晚看着他——他蹲在灶台旁边,手里拿着那把破勺子和一截铁丝。灯光昏暗——灶房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——很大。
这个话越来越少的人——给了她越来越大的底气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三年前她决定包那口臭水塘的时候,她问他怕不怕。他说"不怕"。两年前她决定开镇上店的时候,她说"赌一把"。他说"好"。一年前她决定开县城店的时候,他说"赔了我养你"。
每一次——他都不拦。每一次——他只说一句话。但那一句话够用了。
"那——我们去找铺面。"
"好。"
"你跟我去省城——看铺面。你帮我量尺寸、看结构、看水电。这些你比我懂。"
"嗯。"
"什么时候去?"
"你说。"
"这个月底——四月二十八。赶在五一之前把铺面定下来。五一之后开始装修。争取六月之前开业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你就不问问为什么?"
"不用问。你想做的事——一定有道理。"
"万一没道理呢?"
"没道理你也做了。做了就是有道理。"
她笑了——摇了摇头。
"你这个人——说话跟绕口令似的。"
"没绕。"
"行了——修你的勺子。"
他把铁丝拧紧了——勺柄不松了。他晃了晃——稳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省城的店会成吗?"
"会。"
"你就这么有信心?"
"你开镇上店——成了。开县城店——成了。省城——也会成。"
"道理呢?"
"东西好。东西好——到哪都能卖。镇上能卖、县城能卖、省城也能卖。"
"万一省城的人嘴更刁呢?"
"周国华卖了两个月——卖光了。省城的人嘴刁不刁我不知道——但他们掏钱买了。掏钱就是认。"
她看着他——他站起来把勺子放回灶台上。
"傻子——你最近话变多了。"
"没有。"
"有。以前你一天说十句话——现在能说十五句了。"
"……可能。"
"是不是当了总执行员——话也多了?"
"不是。是事情多了——事情多了话就多。"
"那你以后当了省城的店长——是不是能说二十句?"
"我不当店长。"
"你当什么?"
"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。"
"行。那我让你——把勺子洗干净。"
"好。"
他拿起勺子走到水缸边——舀了一瓢水冲了冲。
林晚晚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他——心里踏实了。
决定去省城开店之后她反而平静了。不激动、不紧张——就是平静。像是一件事想了很久终于定了——接下来就是干。
她从灶房走出来——坐在堂屋门槛上。从柜子里摸了一把花生——一边剥一边想事情。
铺面的事——得让阿香姐先帮忙留意。她人在省城,看铺面方便。
装修的事——杨大力能不能去省城干活?太远了。得在省城找人。
人员的事——省城店的店长让谁去?小玲在县城稳了、赵红梅在镇上走不开。得新招一个人。
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转——她一个一个地剥花生。花生壳堆在脚边——越来越多。
陆战从灶房出来了——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递给她。
"傻子——你说省城的店叫什么?"
"晚晚家。"
"跟镇上和县城一样?"
"一样。"
"不换个名字?省城——是不是得起个洋气点的?"
"不用。一样的名字——别人才记得住。镇上有晚晚家、县城有晚晚家、省城也有晚晚家。走到哪都能看到——人家就记住了。"
"你倒是想得明白。"
"嗯。"
"那——招牌上写什么?"
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。跟县城一样。"
"行。就那样。"
她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——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。花生壳扫进簸箕里—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"省城就省城吧。反正最差的结果就是回到这间屋子。那也挺好的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你说以后省城的人会不会坐着火车来靠山屯看我们的鱼塘?"
"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太远了。"
"那——我们能不能把鱼塘的照片拍下来寄过去?让他们看看鱼是在什么水里养的。"
"可以。但谁会拍照?"
"照相馆的人。让镇上照相馆的人来塘边拍几张——洗出来挂在省城店墙上。客人一看——'哦,这鱼是在山里的塘里养的'。可信。"
"行。你去办。"
"嘿嘿——好主意吧?"
"嗯。"
"你又说'嗯'——你就不能说'好主意'三个字?"
"好主意。"
"行了。去睡觉。明天还得早起——灶上多卤十斤鱼,省城那边加量了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