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八号——林晚晚第二次去省城。
这次没带陆战。灶房走不开——刘德发一个人盯四口锅,陆战得在镇上盯着物流和采购,周二那批发省城的货他得亲自检查。林晚晚一个人走,带着一包换洗衣服和那个写满了数据的本子。
先坐拖拉机到县城,再转长途汽车到省城。六个小时——她已经跑过一次了,没第一次那么晕。靠在车窗上眯了一会儿,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平原了。
阿香姐在车站接她——还是那辆三轮车。
"晚晚——一个人来的?陆战呢?"
"他走不开。这次就看铺面——我一个人够了。"
"行。铺面我帮你看了几个——先去吃口东西,边吃边说。"
阿香姐带她去了一家小饭馆——不是周国华的店,是路边一家卖馄饨的。两碗馄饨、一碟花生米。
"我先帮你问了五家铺面——大学城两家、老城区两家、火车站附近一家。大学城那两家位置还行但租金便宜——一个月一百二。老城区那两家贵——一百五到一百八。火车站那家——两百八,太贵了,你不用考虑。"
"大学城为什么便宜?"
"学生放假就没人了——一年九个月有生意,三个月空着。寒暑假那三个月你照样交房租但没收入。"
"老城区呢?"
"老城区全年都有人——居民多、过路的也多。不是靠学生的——靠的是本地人。客流稳定。"
"你帮我安排——今天都看一遍。"
"行。先看大学城的。"
阿香姐带着她骑三轮车先去了大学城。大学城在省城东边——出了主城区还得骑二十分钟。到了之后林晚晚在主街上走了一圈——街上确实热闹。两边全是饭馆、文具店、打印店、理发店。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着——穿什么的都有。
大学城的第一家铺面在主街东头——二十来平方,旁边是一家书店。门面窄了点但深度够。
"这家一个月一百二。房东是个退休老师——人还行。"
"一百二——不贵。但你说寒暑假没人?"
"你看这条街——现在四月底,学生在。你七月份来——这条街空一半。店铺关门的一大片。"
林晚晚站在铺面门口看了看——位置不错,但确实靠学生。学生一走就没了。
第二家也在大学城——靠西头,稍微大一点,二十五平方。但旁边是一个垃圾站——味道大。
"这个不行。"林晚晚摇了摇头。
"我也觉得不行。但你要求看的——我就都带你看。"
"走——去老城区。"
阿香姐蹬着三轮车从大学城往老城区走——骑了大概半个小时。老城区是省城最早开发的地方——楼旧但街热闹。两三层的砖楼沿着主街排开,底下全是店铺。
"老城区这两家——一家在步行街上,一家在主街中段。步行街那家位置好但租金一百八。主街那家一百六——位置稍差一点但隔壁是面馆,旁边有个公交站。人流不比步行街少。"
"先看步行街的。"
步行街那家铺面确实好——三十平方,门面宽,街上人来人往。但一百八一个月——一年两千一。加上装修、设备、人工——首期投入奔着两千五去了。
"这个好——但贵了。"
"我知道。所以再看看主街那家。"
主街中段那家铺面——林晚晚远远就看到了。空着的——门上贴着一张红纸"此房出租"。旁边是一家面馆,面馆门口排了五六个人在等位。再旁边是一个公交站——站牌下站了十几个人在等车。
她走到铺面门口——往里看了一眼。三十来个平方,跟县城店差不多大。墙是白的——以前刷过。地是水泥的——有裂缝但不大。屋顶挂着一盏灯泡——亮的。后面有一间小屋——可以当灶房。
"就这儿了。"
阿香姐在旁边看着她——"租金你问了吗?一个月一百六。"
一百六十块。
林晚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揪了一下。一百六十——是她镇上综合店月租的十几倍。镇上那间店一个月十块——这一间一个月一百六。差了十六倍。
但她站在门口数了半个小时——路过的人。她掏出本子,每过一个人画一横。五分钟一组。
五分钟——二十三人。
半个小时——一百四十多人。
比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还多了几倍。而且不是赶集才有的——这是每天的人流。全年如此。
一百六十块一个月——按这个客流算,一天分摊五块三毛。只要每天能卖到三十块以上就不赔。三十块——十斤卤鱼。以这个客流——不难。
"租了。"
"你不再想想?一百六——不少。"
"不用想。这个位置值。旁边面馆排队——等位的人看到了我的店会进来。公交站等车的人看到了也会进来。这一百六不是买面积——是买人流量。"
"你倒是算得清楚。"
"做生意不算清楚——赔死。房东呢?我见见。"
阿香姐帮她联系了房东——房东姓吴,五十来岁,在省城税务局上班。他中午过来签了合同——两年租期,月租一百六,押三个月四百八。
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钱——四百八。她数了三遍。递过去。
"吴老板——合同签了。装修期我需要十天——这十天不算租金,行不行?"
"行——十天。从今天算。"
"好。"
签完字、按了手印。林晚晚拿到了钥匙——一把铜的、一把铁的。两把。
她攥着钥匙站在铺面门口——跟在县城拿钥匙那天一样。但这次手心是热的——不是紧张,是踏实。
"阿香姐——走了。今天看了一天了,回去歇着。"
"行——去我那儿。我给你煮了粥。"
晚上林晚晚躺在阿香姐家的沙发上——睡不着。阿香姐住的是一间单间——十五平方,一张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桌子。床让给了林晚晚,阿香姐自己打了地铺。
"阿香姐——你睡床。我睡沙发就行。"
"别废话——你明天还得看装修。睡床。"
"那——谢谢了。"
"你再跟我客气我翻脸。"
林晚晚笑了笑——没再说了。躺在阿香姐的床上——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,干净。她闭着眼——但脑子在转。
一百六十块月租。装修大概三百。设备——灶台、鱼缸、桌椅、柜台——从镇上拉过来或者省城买,大概三百。人工——两个人,一百二。首期投入加起来——一千六到一千八。
她手上有四千——够。但投完只剩两千多。如果省城店前三个月不盈利——她得用这两千多扛着。紧——但不是扛不住。
她在黑暗中睁着眼——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——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。
她想到了一件事——三年前她躺在靠山屯那间破土屋的炕上,天花板也有一道裂缝。那时候她身上没有钱、没有店、没有鱼塘、没有合作社。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一身的茫然和一口别人不要的臭水塘。
现在她有鱼塘、有合作社、有镇上店、有县城店、有省城的供货渠道——马上还要加一家省城的店。从一口臭水塘到省城的主街——她走了四年。
怕什么?
她翻了个身——闭上眼。这次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阿香姐已经出门了——桌上留了一碗粥,用碗扣着保温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:
"铺面的事定了跟我说。需要帮忙别客气。——阿香"
林晚晚端起粥喝了两口——温的,皮蛋瘦肉粥。阿香姐的手艺不错。
她把纸条看了两遍——然后折好放进了口袋里。跟那张写着"陆战——晚晚家总执行员"的纸条放在同一个口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