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八号——省城店开业。
林晚晚前一天晚上没睡着。她躺在阿香姐家的床上——听着窗外的声音。省城的夜里不像镇上那么安静——总有人声、车声、远处不知道哪个工厂的机器声。她翻来覆去——脑子里转的全是明天的安排。
卤鱼从镇上发过来的——前天发的货,昨天下午到的。陆战亲自检查过的——他在信里说"鱼没问题,放心"。卤肉也是一起发的。凉粉她自己做的——阿香姐的灶台上煮的。
还有一样东西是她在省城新加的——卤鱼饭。
这个主意是她在装修那十天里想出来的。省城的人跟镇上和县城不一样——镇上和县城的人买卤鱼是买回家吃的,论斤称。省城的人节奏快、喜欢现成的——你给他一碗饭、上面盖几块卤鱼、浇一勺卤汁——他端着就能吃。省城的面馆、快餐店都是这个路数——一碗面、一碗饭、端上来就吃。
卤鱼饭——一碗白饭、三四块卤鱼、一勺卤汁、几根青菜。卖一块五一份。成本大概七毛——饭两毛、卤鱼三毛、青菜五分、卤汁和人工一毛五。利润八毛。比论斤卖赚得多。
"阿香姐——你觉得省城的人会吃卤鱼饭吗?"
"会。省城的人吃饭快——他们没时间等你切肉称重。一碗饭端上来——三分钟吃完走人。你这个卤鱼饭——对路。"
"那就上。菜单上加一个卤鱼饭。"
"你家的菜单有什么?"
"卤鱼——论斤卖,三块一斤。卤肉——三块五一斤。卤鱼饭——一块五一份。凉粉——四毛一碗。鱼汤——两毛一碗。"
"够了——不多。多了忙不过来。"
开业那天林晚晚四点半就起了——阿香姐还在睡。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,骑自行车到铺面。天还没亮——街上的路灯还亮着。
她开了门——先检查了一遍。昨天摆好的柜台、木架、桌椅——都好好的。鱼缸里的水是前一天注好的——今天把鱼倒进去。她从带来的桶里捞出十几条草鱼——一条一条放进缸里。鱼进缸的时候"哗啦"一声——水溅了一地。鱼在缸里窜了几下——然后安静了。
她把卤鱼摆上柜台——五香的一排、麻辣的一排。卤肉切好码在盘子里——荷叶垫底。凉粉切好了放在冰盆里镇着。灶台上的卤汁热上了——小火温着。
饭——她昨晚蒸好的。一大锅白饭焖在灶台上——用棉被捂着保温。青菜洗好了——切段、沥水。等客人来了——热锅、下青菜、盛饭、摆卤鱼、浇卤汁。两分钟出一份。
一切就绪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——看着门口。天慢慢亮了——从黑变成了灰、从灰变成了白。街上的人开始多了——骑自行车的、走路的、等公交的。
七点——第一个路人经过。看了一眼店门——没进来。
七点半——又经过几个。有人看了一眼鱼缸——没进来。
八点——没人进来。
八点半——还是没人。
林晚晚站在柜台后面——手在柜台下面攥着。她想起了县城开业那天——也是这样。上午没人——下午才慢慢来。但县城开业第一天至少上午来了个老大爷——省城连个老大爷都没有。
一百六十块的月租——一天五块三。如果每天都这样——她撑不了两个月。
九点——没人。
九点半——还是没人。
她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——盯着门口。面馆那边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了——炒菜声、吆喝声从隔壁传过来。公交站站着十几个人——等车的。她的店就在他们旁边——但他们不看她的店。
十点——一个人进来了。
一个老人——六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头发花白。他进了门——看了一眼柜台、看了一眼鱼缸。
"老板——去火车站怎么走?"
问路的。
林晚晚心里一沉——但还是笑着指了路。"出门往右、走到头左拐、坐三路公交——终点站就是。"
"哦——好。"老人点了点头。但他没走——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鱼缸。
"你这鱼——是活的?"
"活的。靠山屯养的草鱼。"
"靠山屯?什么地方?"
"一个小山村——离省城一百多公里。山里的水养的鱼。"
"哦。"老人看了一眼缸里的鱼——鱼尾巴甩了一下水花。他看了一会儿——走了。
林晚晚坐在凳子上—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——然后站起来。
没事干——切肉。她拿起了刀。卤鱼切成小块、卤肉切薄片。一刀一刀地切——刀碰案板的声音"笃笃笃"地在空荡荡的店里响着。切好了一盘又一盘——码在柜台上。反正没事干——切好等客人来。
切完了肉她开始洗碗——把粗陶碗一个一个用开水烫了、擦干、码好。筷子也烫了——十双一把,用布包着。桌上的酱油瓶、醋瓶擦干净了——摆正。
收拾完了一遍——还是没人来。
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晒太阳。五月底的太阳已经热了——照在脸上烫。她眯着眼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——忽然想起了镇上开业那天。
镇上那天也是这样——上午没人、下午才慢慢来。然后来了一个老大爷、尝了一口鱼、说了一句"不错"——人就来了。
省城应该也一样——需要时间。
她回到柜台后面——把卤鱼饭的料备好。饭盛在碗里——用布盖着。卤鱼切好了放在盘子里。青菜切好了放在篮子里。卤汁温在灶上。等第一个客人来——两分钟出餐。
下午两点十分——有人进来了。
不是问路的。
一个年轻女人——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穿一件碎花衬衫,头发扎着马尾。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——小孩脸圆嘟嘟的,眼睛东看西看。
女人进来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——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的。
"卤鱼饭——一份多少钱?"
"一块五。"
"来一份。小孩能吃吗?"
"能——我给你少放点辣的。"
"好。"
林晚晚转身进了灶房——热锅、下青菜、盛饭、摆卤鱼、浇卤汁。一分半钟——端出来了。
一碗白饭——上面摆了四块卤鱼、浇了卤汁、旁边几根翠绿的青菜。粗陶碗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——卤汁的香味随着热气飘出来。
她把碗放在女人面前——递了一双筷子。
"趁热吃。"
女人夹了一块卤鱼——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。
"来——张嘴。"
小孩张嘴——她夹了一小块喂进去。小孩嚼了嚼——然后使劲点头。
"好吃吗?"
小孩又点了点头——嘴还嚼着。
女人笑了——自己也吃了一口。然后她抬头看了林晚晚一眼。
"老板——你这鱼是哪来的?"
"靠山屯——山里养的草鱼。自己卤的。"
"好吃。我在省城吃了这么多馆子——没吃过这个味道。"
"谢了。下次再来。"
"一定来。"
女人吃完了一碗饭——连卤汁都拌着饭吃完了。小孩吃了三块鱼——碗底干净得不用洗。她付了一块五——牵着小孩走了。
林晚晚站在柜台后面——看着空碗。心放下了。
第一份。第一份卖出去了。
下午三点到五点——陆续又来了几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要了半斤卤鱼带走——一块五。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各点了一份卤鱼饭——三块。一个老太太买了两斤卤肉——七块。
傍晚六点打烊的时候——林晚晚坐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卤鱼饭卖了七份——十块五。卤肉卖了三斤——十块五。总共——二十一块。
减掉成本——大概十二块。净利九块。
不多。但开张了。
她拿出一个小本子——翻开第一页。写了一行字:
"省城第一天——七份饭、三斤肉。营业额二十一元。明天——会比今天多。"
她写完了看了一眼——觉得不对。又加了一行:
"第一桌客人——年轻女人带小孩。小孩点了点头。"
她把本子合上——揣进口袋。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、关灯、锁门。
出了店门——回头看了一眼。灯灭了、招牌还没挂——只有门口那口鱼缸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缸里的鱼还在游——尾巴甩着水花。
"阿香姐——第一天。二十一块。"
"二十一块?比县城第一天多嘛。"
"多三块。但省城的房租是县城的三倍。"
"别算了——第一天能开张就是好的。我在省城摆地摊第一天——卖了三毛钱。"
"三毛?"
"三毛。一个茶叶蛋。"
"哈哈哈哈——那你比我惨。"
"所以你二十一块——很好了。明天会更多。"
"嗯。睡觉。明天还得早起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