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业一周之后林晚晚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省城的人跟县城的人不一样。
不是东西不好吃——吃了的人都说好。问题是:进来的人太少。
县城开业第一周虽然也冷清——但至少有人停下来看鱼缸、有人闻到卤味会停下脚步。省城的人不一样——他们走路快、不看路边、不闻味道。他们看的是"招牌"和"门面"。
她的店——门面太暗了。
省城的店到了晚上——隔壁面馆挂着一盏大灯箱,白底红字"老李面馆"亮得刺眼。旁边杂货店虽然没灯箱但门口挂了一串灯泡——也亮。她的店呢——门口就一盏日光灯管,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点——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这儿有家店。
"阿香姐——你说我这店晚上是不是太暗了?"
"暗。你在省城开店——不装灯箱等于不存在。省城的人走路不看脚下——看眼睛平着的位置。你那个日光灯在头顶——人家看不到。"
"灯箱——多少钱?"
"看大小。一米的白底红字灯箱——大概五六十。"
五六十。又是一笔。
碗筷也有问题。她现在用的是粗陶碗——这个没问题。但筷子是竹筷——普通的、镇上买的。省城的饭馆用的是木筷——深色的、有质感的。菜单也是——她写在小黑板上,粉笔字歪歪扭扭的。省城的饭馆菜单是打印的——白纸黑字、塑封、摆在桌上。
"你的东西没问题——是包装跟不上。"阿香姐说得很直接。
林晚晚花了一天时间在省城转了一圈——看别人家的店是怎么弄的。从面馆到炒菜馆、从快餐店到小吃摊——她每家都进去看了一眼。
面馆——灯箱、木筷、打印菜单、桌上有酱油醋瓶和纸巾。
炒菜馆——门头招牌大字、碗是花瓷碗、每桌有菜单。
快餐店——最简单但灯箱最亮、菜单挂在墙上用大字写、碗筷统一。
她看完了心里有数了——不是东西不好,是"感觉"跟不上省城人的要求。省城的人进一家店——先看门面亮不亮、再看碗筷干不干净、最后才看味道好不好。前两关过了——他们才会坐下来吃。
第二天她去找了马建功。
"马师傅——我那店要加一个灯箱。白底红字——'晚晚家'三个字。一米宽。能装不?"
马建功看了看她——"能装。但你那铺面的门头是水泥的——打膨胀螺丝得费点劲。五十块。"
五十。上次装修三百、现在加灯箱五十——加起来三百五了。但这次她没有犹豫。
"装。什么时候能弄好?"
"后天。灯箱我去定做一个——明天拿货、后天装。"
"行。钱今天给你。"
她掏了五十块——马建功接过去揣兜里。
"老板娘——你这店越弄越像样了。"
"不像样不行——省城的人不认不像样的。"
"嘿嘿——有道理。"
灯箱的事解决了——碗筷和菜单的事也得解决。
碗她不换——粗陶碗她觉得好。问题是碗底空的——什么字都没有。她想了一个办法:在碗底印字。
"阿香姐——省城有没有瓷器店能定做碗的?我想在碗底印字。"
"有。城南有一个老窑口——他们做粗陶。你想要什么字?"
"'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'。跟招牌一样。"
"印在碗底?"
"对。客人吃完饭翻过碗——看到底下的字。下次他就记住了。"
"你这个脑子——行。我去帮你问。"
阿香姐第二天帮她问了——老窑口可以做。但定做有起订量——最少五十个。每个碗比普通的贵一毛钱。五十个碗多花五块。
"五块就五块。做。"
"你就不怕赔?"
"五块钱——一个客人吃了记住我的名字、下次再来——就赚回来了。五块买一个广告——值。"
"你算账永远比我快。"
"因为我是老板——你是帮工。"
"嘿——你现在是省城老板了,说话都不一样了。"
"少废话——帮我盯着窑口。碗什么时候能好?"
"他说一周。"
"行。菜单的事我自己办——去打印店打几张。"
她去了省城的打印店——把菜单写好让人打。白纸黑字、塑封。五张菜单——一块五。不贵。
卤鱼饭 一元五
卤鱼 三元/斤
卤肉 三元五/斤
凉粉 四角/碗
鱼汤 二角/碗
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"靠山屯直供——山泉水养草鱼,老卤慢炖。"
打印店的人看了她一眼——"你这菜单不错——有特色。"
"是吗?"
"'山泉水养草鱼,老卤慢炖'——这几句话写得好。让人看了就想吃。"
"嘿嘿——我自己想的。"
"你是开饭馆的?"
"对。刚开的——在老城区主街。"
"哪天去尝尝。"
"来——第一碗我请。"
"好嘞!"
三天后——灯箱装好了。马建功来的那天下午,扛着灯箱、拎着工具包。灯箱是白底红字——"晚晚家"三个大字,下面一行小字"靠山屯直供"。他爬上梯子——在门头上打了四个膨胀螺丝、把灯箱挂上去、接了电线。
"拉闸试试。"
林晚晚走到电闸旁边——拉了一下。
"咔嗒"一声——灯箱亮了。
白底红字——在暮色中亮得刺眼。"晚晚家"三个字从街头就能看到。旁边面馆的灯箱、杂货店的灯泡——都被她的灯箱压了一头。不是因为她的大——是因为她的亮。马建功用的灯管是双管的,比别人的亮一倍。
"怎么样?"马建功从梯子上下来。
"行。"
"五十块——值不值?"
"值。"
碗也到了——阿香姐帮她从窑口拉回来的。五十个粗陶碗——碗底印着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八个字。字是老窑口的师傅刻的模子——比手写的好看。
她把新碗洗了一遍——用开水烫了。摆上桌——每个位置一套:粗陶碗、深色木筷、塑封菜单。
"阿香姐——你看看。"
阿香姐站在店门口看了一圈——灯箱亮着、碗筷摆着、菜单在桌上。白墙、木柜台、鱼缸门口摆着。
"像样了。之前像个小卖部——现在像个饭馆了。"
"小卖部跟饭馆差什么?"
"差'感觉'。省城的人吃饭——不光吃味道,还吃感觉。感觉对了——他坐下来;味道对了——他下次来。你现在感觉和味道都对了。"
"那就等客人来。"
"会来的。灯箱一亮——路过的人想不看都难。"
灯箱装好的那天晚上林晚晚没回阿香姐家——她站在马路对面看自己的店。
灯箱亮着——白底红字在一片暗色的店面中特别显眼。隔壁面馆的灯箱也亮着——但"老李面馆"四个字看着旧了、灯管有一根不亮了。她的"晚晚家"——新灯箱、双管灯——亮得整条街都能看到。
她看了一会儿——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"还行——像个店了。"
第二天——进店的人明显多了。
灯箱的效果立竿见影——以前路过的人不看她的店,现在老远就能看到"晚晚家"三个字。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——进来了。有人看了灯箱上的"靠山屯直供"——好奇,进来了。
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进了门——看了看桌上的菜单。
"卤鱼饭?什么鱼?"
"草鱼。靠山屯山泉水养的——自己卤的。"
"来一份。"
"好嘞。"
一分半钟——端上来了。粗陶碗、木筷、卤鱼盖在白饭上、卤汁浇着、青菜在旁边。热气从碗里冒出来。
年轻人吃了一口——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"你碗底有字?"
他翻过碗——看到了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
"嘿——这碗有意思。"
"吃完了记住名字——下次再来。"
"嘿嘿——行。一定来。"
他吃完了——放下碗。碗底朝上——"晚晚家"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"老板——再来一碗。打包。我带回去给我媳妇尝尝。"
"好嘞。"
林晚晚盛了第二碗——用油纸包好、系上麻绳。递给他。
"两份——三块。"
"三块。给。"他掏了钱——接过碗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灯箱——"晚晚家。记住了。"
林晚晚站在柜台后面——看着他走远。
小本子翻到第二页——她写了一行字:
"灯箱装好第一天。进店人数——比前七天总和还多。"
她想了想——又加了一行:
"碗底印字——有人翻了。有用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