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店开了半个月之后——来了一群林晚晚没想到的客人。
大学生。
第一个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——瘦高个,镜片厚得像瓶底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。他下午四点多进来的——这个点店里基本没人,林晚晚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。
"老板——有饭吗?"
"有。卤鱼饭——一块五一份。"
"卤鱼?什么鱼?"
"草鱼。靠山屯山泉水养的——自己卤的。"
"靠山屯?"他推了推眼镜,"什么地方?"
"一个小山村。离省城一百多公里。"
"哦——行。来一份尝尝。"
林晚晚进了灶房——热锅、盛饭、摆鱼、浇汁、夹青菜。一分半钟端出来。粗陶碗——冒着热气。
眼镜男生夹了一块鱼——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嚼得慢。然后他抬起头——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。
"老板——你这个鱼——好吃。"
"谢谢。"
"不是客气话——是真的好吃。我在省城吃了两年食堂——没吃过这个味道。"
"食堂的东西——能好吃吗?"
"嘿嘿——也是。"他低头继续吃——吃得快,三口两口一碗饭就见底了。连卤汁都拌着饭刮干净了。
他放下碗——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。
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。"他念了一遍,"这碗有意思。"
"记住了——下次再来。"
"一定来。"他掏了一块五放在柜台上——背上书包走了。
第二天——他来了。不是一个人——带了三个同学。
"老板——四份卤鱼饭。"
"好嘞。"
四碗饭一起做——灶台上忙了五分钟。四碗端出来——冒着热气。四个男生坐下——埋头吃。吃了十分钟——碗底全朝了天。
"老板——明天还能来吗?"
"天天都能来。"
"太好了——食堂吃腻了。"
林晚晚站在柜台后面——看着他们。年轻、吃得快、不挑嘴、吃完就走。跟镇上和县城的客人完全不一样——镇上的客人坐下来聊天能聊半小时、县城的客人挑挑拣拣问东问西。大学生不问——吃了、好了、走了。
简单。
一周之内——大学生成了店里最主要的客人群体。
不是那四个男生带动的——是他们传开的。大学城离老城区不远,骑自行车二十分钟。但大学城附近的饭馆少、味道差、价格贵。林晚晚的卤鱼饭——一块五一份、味道好、量足。消息在学生宿舍里传得比广播还快。
"老城区主街有家卤鱼饭——好吃。一块五。"
"哪家?"
"叫'晚晚家'——门口有个大灯箱。"
"远不远?"
"骑车二十分钟。值。"
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一点、下午四点到六点——店里坐满了学生。有时候六张桌子不够——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吃。林晚晚忙得脚不沾地——盛饭、切鱼、浇汁、收碗、擦桌。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。
陆战是从镇上过来的——省城店忙起来之后林晚晚给他写了信,让他来省城帮忙。镇上的灶房交给刘德发、物流交给老周、店交给赵红梅。他来了之后负责灶房和切配——林晚晚专心招呼客人。
"傻子——你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。"
"嗯。"
"你会不会做卤鱼饭?"
"会。跟镇上一样——就是多了碗饭。"
"行。你管灶——我管前面。"
"好。"
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连续来了一周之后——有一天中午他没点饭。他站在柜台前面,犹犹豫豫的。
"老板娘——有个事想跟你说。"
"说。"
"你这个鱼——能不能送外卖?"
"外卖?什么外卖?"
"就是——我们宿舍四个人都想吃。但今天下午有课——不想出门。你能不能做好了送到宿舍楼下来?"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送外卖。这个概念在八零年代末的省城还是新鲜事。省城的饭馆没有送外卖的——都是客人上门。但学生不想出门——这不就是生意吗?
"可以。但满五份才送——太少了我不够跑路费的。"
"五份?"他推了推眼镜,"我们宿舍四个人——我再叫隔壁宿舍的一个。五份!"
"行。什么时候要?"
"下午一点——下了课回宿舍。"
"好。一点送到你们宿舍楼下。哪个宿舍?"
"男生宿舍三号楼——大门口。"
"好。一块五一份——五份七块五。到了你下来接。"
"太好了!谢谢老板娘!"
他走了之后林晚晚跟陆战说了这件事。
"傻子——下午一点要做五份外卖。送大学城。"
"送?谁送?"
"我送。你盯灶——我不在的时候你看着前面。"
"多远?"
"骑自行车二十分钟。"
"你认识路?"
"去过一次。上次去周国华的店路过大学城——记得路。"
"我去送。"
"你?你认路吗?"
"认。你告诉我地址——我送。"
"你连省城的路都不熟——你送什么送?"
"……那你送。"
"当然我送。你做好饭——装好。我用饭盒装、布包好——骑过去。"
"搪瓷饭盒——镇上带来的那几个?"
"对。用饭盒装好、盖上盖子、用棉布包三层。保温——送到的时候还得是热的。"
"行。我准备。"
下午一点——五份卤鱼饭做好了。陆战用五个搪瓷饭盒装好——每个饭盒里一份饭、四块卤鱼、卤汁浇好、青菜码着。盖子盖紧——外面用棉布包了三层。五个饭盒装在一个大竹篮里——林晚晚提着竹篮骑自行车去了。
二十分钟——到了大学城。男生宿舍三号楼——一栋六层的红砖楼。楼下站着一群男生——打球的、聊天的、抽烟的。
林晚晚把自行车停在楼下——提着竹篮站在门口。
"谁叫的外卖?"
没人应。
"老板娘——这边!"眼镜男生从楼道里跑出来——手里拿着钱包。
"五份——七块五。"
"给。"他掏了钱——接过竹篮。打开一个饭盒看了一眼——还冒着热气。
"老板娘——你是亲自送来的?"
"对。"
"你是我见过第一个送外卖的老板。"
"那是因为别人懒——我勤快。"
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想笑——她这辈子第一次说自己勤快。懒人哲学挂了三年的墙——今天说自己勤快了。
"老板娘——以后能天天送吗?"
"天天送?你们天天要?"
"我们宿舍天天想吃——但不是天天有时间出来。如果你们能每天中午送五份到宿舍楼下——我们天天订。"
"五份——一天七块五。一个月两百多。行。但我有条件——前一天晚上得提前订。我不接受当天临时订——来不及备货。"
"行!我回去跟宿舍楼的人说——肯定不止我们一个宿舍要。"
"好。你统计好了告诉我——每天几份、几点要。我按时送。"
"太好了!谢谢老板娘!"
林晚晚骑上自行车——往回走。省城的街灯已经亮了——把路照得很亮。她骑得不快——脑子里在转。
外卖。
在镇上干了三年——以为什么都见过了。到了省城发现连"外卖"都是新词。镇上的人不会让人送饭上门——都是自己来店里吃。省城的学生不一样——他们要方便、要快、要省事。你不送——他们就不吃你的。
她笑了一下——对自己说:没关系——学就是了。
回到店里——陆战在擦灶台。
"送到了?"
"送到了。五份——七块五。"
"明天还送?"
"天天送。那个眼镜男生说——回去统计一下,以后每天中午固定送。"
"一天五份——一个月两百多。加上店里卖的——省城店的营业额能上去了。"
"嗯。傻子——你说这个外卖的事——能不能扩大?"
"怎么扩大?"
"不光送一个宿舍楼——送整个大学城。谁订就送谁——满五份起送。"
"你一个人送不过来。"
"所以我得找个人专门送——或者买辆三轮车。骑自行车一次最多带十个饭盒——三轮车能带三十个。"
"三轮车——多少钱?"
"二手的五六十。"
"又是五六十。"
"赚钱得先花钱——你说的。"
"我没说过。"
"你说过——'赔了就回来'。意思就是花出去的钱别心疼——大不了回来。"
"……不是这个意思。"
"就是这个意思。行了——明天我去看看三轮车。"
"好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以后会不会整个大学城都吃我们的外卖?"
"会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学生懒——有人送就吃。没人送就不吃。你送了——他们就吃。"
"你这个分析——比明远写的报告都清楚。"
"嗯。"
"行了——收店。明天还得早起。外卖的饭得提前备好——不能耽误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