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店开了快两个月的时候——对面街上开了一家卤味店。
林晚晚是第二天才发现的——那天早上她拉开店门、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。昨天还空着的铺面——今天挂了一块招牌出来了。红底白字——"老王卤味"。
她看了一眼没太在意——省城的街上开个店关个店是常事。但到了中午——她发现不对了。
"老王卤味"的菜单——跟她的几乎一样。
卤鱼、卤肉、卤鱼饭、凉粉。连菜单的排版都差不多——白纸黑字、塑封、摆在桌上。门口也摆了两个缸——缸里也是活鱼。
林晚晚站在自己店门口——看着对面。店里走出来一个男人——四十来岁、胖、穿一件油腻的围裙。他在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——上面写着:
"卤鱼饭——一元二。卤鱼——二块五/斤。"
一元二。她的一块五。
二块五。她的三块。
林晚晚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但没有说话。她转身回了店里。
陆战在灶房里切肉——他没看到对面的店。
"傻子——对面开了家卤味店。"
"嗯。"
"菜单跟我们一样。价格比我们低。"
陆战的刀停了一下——"抄的?"
"明摆着。连缸都摆了两个——学得一模一样。"
"味道呢?"
"不知道。没吃过。"
"你去尝尝。"
"我去对面的店吃饭?那不是给他送钱?"
"送两块五——知道他的底。值不值?"
林晚晚想了想——他说的对。知己知彼——不知道对方的味道就没法判断威胁。
"行。下午我去买一份尝尝。"
下午两点多——店里没什么客人了。林晚晚过了马路、进了"老王卤味"。
店里的装修跟她的差不多——白墙、水泥地、木柜台。但碗是普通白瓷碗——不是粗陶的。筷子是竹筷。桌上没有菜单——菜单挂在墙上。
"老板——来一份卤鱼饭。"
"好嘞!"胖男人热情得过分——大概因为下午没客人,终于来了一个。
饭端上来——林晚晚看了一眼。饭上摆了三块鱼——比她的少一块。卤汁颜色浅——像兑了水。青菜蔫了——不新鲜。
她夹了一块鱼——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味道——淡。卤汁不入骨——味道浮在表面。鱼肉有点柴——卤的时间不够。跟她家的比—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她吃完了——放下筷子。
"老板——多少钱?"
"一块二。"
"好。"她掏了一块二——放在桌上。出了门。
回到自己的店——陆战在灶房里看着她。
"怎么样?"
"差远了。卤汁没养够——味道是浮的。鱼肉柴——时间不够。碗筷也差——白瓷碗加竹筷,跟食堂一样。"
"那不怕。"
"味道不怕。但价格——他比我低。卤鱼饭一元二、卤鱼二块五。有些客人只看价格——不看味道。"
"你降不降?"
"不降。"
"为什么不降?"
"降价容易涨价难——一旦降了再涨回去客人就跑了。而且降价等于告诉客人'我的东西不值这个价'——口碑做起来了不靠低价留人。"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我想了个办法。你等着看。"
第二天——林晚晚在柜台上放了一个牌子。白纸红字、手写的:
"学生卡——凭大学城学生证,全场九折。"
这个主意不是她原创的——她看到省城有一家书店这么做过。凭学生证买书打九折——学生觉得占了便宜、书店多卖了书。双赢。
学生跟别的客人不一样——他们对价格敏感但更认"专属感"。全场打折——他们觉得"跟别人一样"。凭学生证打折——他们觉得"这是给我的特权"。同样省一毛五分钱——感觉完全不同。
牌子放出去的当天——下午来的学生明显多了。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掏出学生证——
"老板——真的打九折?"
"真的。一块五的卤鱼饭——打完折一块三毛五。"
"太好了!我天天来!"
"天天来天天折。"
"嘿嘿——谢谢老板娘!"
三天之内——来店里的学生几乎人手一张学生证。有的学生证照片跟本人对不上——林晚晚也不细查。是不是学生她一眼就看出来了——穿运动服的、背书包的、戴眼镜的、说话带各地口音的。不是学生——没人装。
对面"老王卤味"没有学生卡——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做。他的客人主要是路过的、住附近的——学生不多。因为他离大学城比林晚晚远了一些——学生骑车过来得多花十分钟。
一个月之后——林晚晚的营业额稳住了,甚至比开业初期还涨了一些。学生卡加上外卖——每天的卤鱼饭能卖三四十份。加上论斤卖的卤鱼和卤肉——日营业额稳定在六十块上下。
对面"老王卤味"的灯——一天比一天暗。
有客人从对面过来——坐下来点了一份卤鱼饭。吃着吃着说了句:"对面那家——没你家好吃。鱼是柴的。"
"是吗?"林晚晚装作不在意。
"真的。我之前去吃了一次——再也不想去了。一块二便宜是便宜——但不好吃。一块五的才好吃——多三毛值。"
林晚晚没说话——给他添了半碗鱼汤。
"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
对面店撑了大概两个月——七月初的一天,林晚晚早上开门的时候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门上贴了两个大字——"转让"。
红纸黑字。跟她的灯箱颜色差不多——但意义完全不同。
她站在自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店门关着、灯箱灭了、鱼缸搬走了。门上除了"转让"之外还贴了一张纸——"联系电话:XXXXX,面谈。"
她没有觉得得意。反而觉得有点可惜。
如果对方不抄她——而是做自己的特色。比如做卤鸭、卤鸡、卤豆腐——跟她的卤鱼不冲突——也许不会倒。省城这么大——容得下两家卤味店。但他偏要抄、偏要压价——最后味道撑不住、价格也撑不住。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手里拿着一把刀。
"傻子——对面倒了。"
他没有抬头——只说了一个字。
"该。"
林晚晚看了他一眼——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干脆。
"你就说一个'该'?不多说两句?"
"该说的就一个字。他抄你——该倒。你做自己的东西——该成。够了。"
"行——你说够了就够了。"
她转身回了店里——继续干活。
那天中午——学生照常来了。戴眼镜的男生带着三个同学——四份卤鱼饭。他不知道对面的店倒了——他只知道这家的卤鱼饭好吃、一块三毛五、碗底有字。
"老板娘——今天加一份。我同学从外地来——让他尝尝。"
"好嘞——五份。"
"五份?我又没说要五份——"
"你不是说加一份吗?四加一等于五。"
"哦——对对对。五份。"
林晚晚转身进了灶房——陆战在灶台前面站着。五碗饭同时做——他一个人切鱼、盛饭、浇汁。手快、稳、不说话。
她端了五碗出来——一碗一碗放到学生面前。粗陶碗、木筷、卤鱼盖着白饭、卤汁浇着、青菜码着。五碗一模一样。
"吃吧。"
五个学生埋头吃——碗底很快朝天了。五个碗底——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五双筷子搁在碗沿上。
林晚晚站在柜台后面——看着这一幕。
她想起了两年前镇上开业那天——她在空荡荡的店里等了一上午才来了一个老大爷。老大爷尝了一口鱼——说了一句"不错"——然后人就来了。
省城也一样——从第一天七份饭到现在的几十份。从一个人到一群人。从一个眼镜男生到五碗饭。
她拿出那个小本子——翻到最新一页。写了一行字:
"对面倒了。我还在。"
然后她合上本子——揣进口袋。
"傻子——收碗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