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八月中旬回省城对账的时候——张秀兰在柜台后面忙活着收钱。先付后吃的模式她已经上手了——发票、收钱、找零,三下五除二。
"张姐——这个月的账怎么样?"
"晚晚姐——比上个月好。到今天为止营业额一千一百多了。这个月应该能到一千六。"
"行。辛苦了。"
"不辛苦——比我在国营饭店那会儿轻松多了。那时候一天站十个小时——现在坐着收钱就行。"
林晚晚正翻着账本——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中年男人——四十来岁,中等个子,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,头发打了发蜡,梳得一丝不苟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——皮的那种,擦得锃亮。看着不像来吃饭的——倒像来办事的。
他进了门——没看菜单、没看鱼缸,直接走到柜台前面。
"请问——林老板在吗?"
林晚晚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"我就是。什么事?"
"林老板——你好你好。"他笑了——笑得很客气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,"我姓钱——钱国良。省城餐饮商会的。"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——递过来。林晚晚接过来看了一眼:白底黑字——"省城餐饮商会办公室主任 钱国良"。
"钱主任——坐。喝什么?茶还是水?"
"茶吧——谢谢。"
林晚晚给他倒了杯茶——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两个人在柜台前面坐下了。张秀兰在旁边收钱——眼睛偷偷瞟了这边一眼。
"林老板——你的店开得不错啊。我在省城干了十几年餐饮——像你这样从外地来、几个月就站稳脚跟的,不多见。"
"钱主任过奖了——运气好。"
"不是运气——是本事。你的卤鱼我尝过了——确实好。先付后吃的模式也挺新。省城的饭馆——没几家这么干的。"
"钱主任——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夸我的吧?"
钱国良笑了笑——喝了口茶。
"林老板——痛快人。那我就直说了。"他把茶杯放下,"你是外地来的——在省城开店不容易。省城的餐饮圈子有自己的规矩。商会的意思是——大家互相照应。"
"怎么个照应法?"
"每月交一笔管理费——不多,三十块。交了这个费——省城这条街上没人会找你麻烦。"
三十块。
林晚晚端着茶杯——没有喝。她的脸上挂着笑——但眼睛没有笑。
"钱主任——这个管理费,是商会统一收的?"
"对。省城主街上的餐饮店——大部分都交了。你看隔壁老李面馆、对面那个杂货铺隔壁的炒菜馆——都交了。这是行规。"
"行规——有收据吗?"
"收据——当然有。商会统一盖章的收据。"
"三十块一个月——一年三百六。这钱用在什么地方?"
"商会的日常运转——组织活动、协调关系、处理纠纷。说白了就是保护这条街上的商户。你有事了——商会出面帮你摆平。"
"如果我不交呢?"
钱国良的笑没变——但语气微妙地转了一下。
"林老板——你聪明人。省城不比县城——这里水深。外地人开店——没有照应,容易出事。不是吓唬你——是实话。交了费大家就是一家人——不交的话……出了什么事商会也不好帮你说话。"
林晚晚听完给他续了一杯茶——笑了笑。
"钱主任——我考虑一下。过两天给你回话。"
"行——不急。我的电话在名片上。你随时打过来。"他站起来——拎着公文包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,"林老板——省城的水比你想的深。好好想想。"
门关上了。
林晚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—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凉了。
"晚晚姐——那人是谁?"张秀兰凑过来问。
"商会的人。"
"商会?他们来找你干什么?"
"收钱。"
"收什么钱?"
"管理费——一个月三十。说是保护商户的。"
张秀兰的脸色变了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别交。我以前在国营饭店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商会。什么互相照应——就是收保护费。换个好听的说法而已。这条街上好几家店都被他们收过——有的交了、有的不交。不交的……"
"不交的怎么了?"
"不交的——过不了多久就出事。要么供应商突然不供货了、要么有人来闹事、要么卫生检查的人三天两头来查。反正好不了。"
"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"
"我在省城住了十几年——这些事听多了。"
林晚晚坐在柜台后面想了一会儿——然后站起来。
"张姐——今天下午你一个人看店。我出去一趟。"
"去哪?"
"回去一趟。"
她出了店门——走到阿香姐的档口。阿香姐正在切卤肉——看到她脸色不太对。
"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"
"阿香姐——省城餐饮商会你听说过没有?"
阿香姐的刀停了——"他们来找你了?"
"来了。一个月三十块管理费。说是互相照应。"
"你就说'互相照应'——其实就是保护费。这个商会我早知道了。省城开饭馆的几乎都知道——不交就给你穿小鞋。"
"你交了吗?"
"我一个摆地摊的——他们看不上我。但你有店面、有招牌——他们盯上你了。"
"你觉得我该交吗?"
阿香姐看着她——"晚晚——你自己拿主意。我只能说——交了就等于认了他们当老大。以后他们要加钱、要你参加什么活动、要你给他们干什么事——你都推不掉。"
"嗯。我知道了。"
她当天下午坐班车回了镇上——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陆战在灶房做饭——馒头和稀饭。
"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在省城待两天吗?"
"出事了。"
她把商会的事跟他说了——一边说一边吃饭。陆战在对面坐着听——手里的馒头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"什么商会——就是收保护费的。换个说法而已。"
陆战说这话的时候跟她说的一样——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"傻子——你觉得交不交?"
"不交。"
"为什么不交?"
"三十块不多——但交了就等于认了他们。今天三十、明天五十、后天一百。开了口子——填不上。"
"你跟我想到一块儿了。但你不怕他们找麻烦?"
"怕也没用。麻烦来了——扛着。"
林晚晚想了很久——她坐在炕上,背靠着墙。
三十块一个月不多。交了——省事。不交——可能有一连串的麻烦。供应商断货、客人闹事、卫生检查——这些手段她不是没听说过。在穿越之前她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——小商户被各种"协会""商会"盘剥,最后要么低头要么关门。
但她不是一般人。
"不交。"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——跟说"明天吃馒头"一样。
陆战听到这话的时候手里正在削一个苹果——他的刀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削。削完了把苹果切成两半——一半递给她。
"那就要准备好他们来找麻烦。"
他擦了擦手——拿起另一半苹果咬了一口。
"傻子——你怕不怕?"
"不怕。"
"为什么不怕?"
"他们收保护费——说明他们心虚。真有本事的不会来收三十块。"
"你这分析——行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万一他们真来闹事怎么办?"
"闹什么?打人?砸店?"
"都有可能。"
"打人——报警。砸店——报警。赖账——先收钱后上菜。断货——让老周从县城送。他们能用的招就那几个。"
"你倒是想得清楚。"
"你都想好了——我不用想。你说了不交——那就准备扛。扛不了的我来。"
她看着他——他咬着苹果,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谢了。"
"不用说谢。你是老板——你定方向。我是总执行员——我干活。分工明确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"
"跟你学的。"
"行——睡觉。明天我还得回省城。"
"明天回?"
"对。越快越好——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跑了。我回去正常开门、正常做生意。他们要来——我接着。"
"我跟你去。"
"你不用——镇上的事你盯着。省城有张姐在——够用。"
"你一个人——我不放心。"
"有什么不放心的?他们又不会吃了我。"
"他们不会——但我不在你不踏实。"
"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"
"一直会。只是以前不说。"
她笑了一下——把苹果核扔进了垃圾篓。
"行——你跟我去。但灶上的事你得先安排好。老刘那边——你打个电话交代一下。"
"好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这次的事——可能不好扛。"
"不好扛也得扛。你说过——最差的结果就是回镇上开综合店。"
"我说过?"
"说过。"
"行——那就扛。睡觉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