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鱼第二天九点到了——五十斤活鱼,一车水,鱼在桶里蹦得欢。
"嫂子——鱼到了!卸哪儿?"
"卸到后面灶房门口——我让人搬进缸里。"
老周帮着她把鱼一桶一桶搬进去——倒进缸里的时候鱼"哗啦"一声蹿开了。缸里一下子活了——水花溅了老周一脸。
"嘿嘿——这鱼精神。跟靠山屯的塘里一样活泛。"
"老周——谢了。这一趟辛苦你了。"
"辛苦什么——你说帮忙我就来了。以后需要鱼你就打电话——我随叫随到。"
"你不能随叫随到——你还有镇上到县城的线要跑。这条路不能断。"
"那倒是。但你要是急——我宁可少跑一趟县城也得先给你送。你是大客户——我分的清轻重。"
"行了。你今天在省城歇一晚——明天一早回去。住宿我出。"
"不用——我在车上对付一宿就行。"
"什么对付?去阿香姐家——我让她给你腾个地方。你他妈的别在车里睡——秋天了夜里凉。"
"行行行——听嫂子的。"
老周走了之后林晚晚给周国华打了电话——在邮局排了二十分钟的队。
"周老板——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"
"什么事?林老板你说。"
"省城这边的活鱼供应商突然断供了——我想找一个本地的、靠谱的活鱼批发商。你在省城开饭店——肯定有稳定的渠道。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个?"
周国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那供应商断供是不是跟商会有关系?"
"你怎么知道?"
"省城就这么大——什么事传得快。你拒绝了商会的事我也听说了。"
"那你能帮我吗?"
"活鱼的供应商——我认识是有。但我那个供应商也跟商会有来往——我要是让他供你,他可能不敢。商会的面子——省城做餐饮的多少都要给几分。"
"那你帮不了?"
"不是帮不了——是我直接介绍不合适。但你等等,我给你推荐一个人。他叫郑文彬——在大学城附近开面馆的。本地人、在省城开店好几年了,认识的人比我多。他那儿也有商会的麻烦——但他扛住了。你找他——他可能有办法。"
"郑文彬?我没见过。"
"你没见过——但你肯定见过他的店。大学城主街东头——'文彬面馆'。招牌是蓝底白字的。"
"哦——我想起来了。上次去大学城送外卖的时候路过。"
"对——就是那家。你去找他——就说是我介绍的。他这个人实在——不会坑你。"
"好。谢了周老板。"
"客气什么——咱们的合作关系摆在这呢。你的店要是出了事,我的货也断。帮你等于帮我自己。"
挂了电话林晚晚直接骑自行车去了大学城。文彬面馆——蓝底白字的招牌,在主街东头。店不大,二十来个平方,比她的省城店还小一号。门口支着一口大锅——锅里煮着骨头汤,热气腾腾的。
她推门进去——里面坐了三四个学生,埋头吃面。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——三十出头,中等个,偏瘦,穿一件灰色的围裙。脸刮得干净,头发不长不短,看着利索。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在搅面锅——动作很快。
"老板——你这儿有卤味吗?"林晚晚试探了一句。
"没有——只卖面。"他头没抬。
"那来一碗面。"
"什么面?阳春还是杂酱?"
"阳春。"
"好——两分钟。"
他抓了一把面条扔进锅里——筷子搅了两下。然后转身拿碗、舀汤、放调料。动作一气呵成——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那种熟练。
面端上来——汤清、面白、葱花绿。林晚晚吃了一口——味道一般。面有点软、汤底不够浓。但量足——一大碗,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。
"你就是郑文彬郑老板?"
他看了她一眼——"你认识我?"
"不认识。周国华让我来找你的。"
郑文彬的手停了一下——然后继续搅面。
"周国华?他让你找我干什么?"
"省城这边的活鱼供应商断供了——他帮不了忙,让我找你。说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。"
郑文彬看了她一眼——然后看了看店里的学生。
"你等我一下——这几个学生走了咱们说。"
"好。"
林晚晚吃完了面——坐在那里等。学生陆续走了——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。郑文彬把门上的牌子翻成"休息",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"你就是林晚晚?晚晚家的?"
"对。"
"你的卤鱼我吃过——周国华的店里吃的。味道确实好。"
"谢了。"
"你的事我也听说了——商会找你收管理费、你没交。然后鱼缸被敲了、供应商断货了、有人来吃白食。对不对?"
"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"
"省城就这么大——什么事传得快。而且这些招——商会对我也用过。"
"你也没交?"
"没交。"郑文彬笑了一下——笑里带着一点苦味,"我开店三年了——第一年商会就来找过我。三十块一个月。我说不交。然后——供应商断货、有人来闹事、卫生检查的人隔三差五来查。都经历过了。"
"那你后来怎么扛过来的?"
"扛着呗。供应商断了我自己找——从城郊的散户手里收。有人闹事我就先收钱后上菜——跟我玩赖的我不伺候。卫生检查——我把后厨收拾得比谁都干净,他们查不出毛病。三年了——我还开着。他们拿我没办法。"
"那你能帮我找个活鱼供应商吗?"
"能。但你知道商会为什么针对你吗?"
"为什么?"
"不是因为你没交那三十块。三十块算什么——他们一个月收十几家店的费才几百块。他们针对你——是因为你一个外地人做得比他们本地人都好。你开业三个月就盈利了、灯箱比隔壁亮、学生全往你那儿跑。他们面子上挂不住。"
林晚晚听完——想了一下。
"我知道。但我不可能因为别人面子上挂不住就不做生意了。"
郑文彬听了之后笑了一下——这次的笑没有苦味了。
"你这个人——跟我想的一样。行——我帮你介绍一个供应商。我认识一个在省城北边做活鱼批发的老板——姓吴。他跟我交情不错,不怕商会。"
"什么时候能去?"
"现在——下午去了他正好在。走吧。"
郑文彬关了店门——骑了一辆旧自行车在前面带路。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北骑——穿过老城区、过了铁路桥、到了城北的批发市场。
市场很大——一大片棚子,里面什么都有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鱼的、卖豆腐的——吆喝声混在一起。
郑文彬带她走到最里面——一个活鱼摊位前。几个大水泥池子——里面养着草鱼、鲢鱼、鲤鱼。水池旁边站着一个男人——四十出头,黑脸,膀大腰圆,嗓门大得像铜锣。正跟一个买鱼的讨价还价——"两块就是两块——少一分不卖!"
"吴哥!"郑文彬喊了一声。
吴老板回头——看到郑文彬笑了。
"文彬——你小子怎么来了?吃了没?"
"吃了吃了。吴哥——给你介绍个人。这位是林晚晚——在老城区主街开了家卤味店。'晚晚家'——你听过没有?"
"听过——怎么没听过。省城最近传得最响的就是她。一个外地女人开的店,把对面本地人开的店干倒了。"吴老板哈哈大笑——声音大得整个棚子都听得到。
"吴老板——我想跟你进活鱼。草鱼——一天三十斤左右。长期供货。"
"行啊!三十斤不算多——我这边一天出几千斤。你什么时候要?"
"越快越好——我那边断供了。原来的供应商被商会打了招呼——不敢给我送了。"
吴老板听完——摆了摆手。
"商会?商会算个屁!我做我的批发——他们管不着。我这鱼从城郊四个鱼塘收来的——塘主跟我签了合同,鱼归我卖。商会的手伸不到我这里来。"
"那价格呢?"
"你之前进价多少?"
"一斤一块二。"
"一块二——贵了。之前那个供应商赚你差价了。我给你一块一——量大了一块零五。"
"一块一——行。送货呢?"
"送——我每天早上五点出发、六点到你店里。三十斤——一桶水就够了。"
"好。什么时候开始?"
"明天。"
"明天——好。"
林晚晚掏出纸笔——在摊位边上写了一份简单的供货协议。供方、需方、价格、数量、时间。签了字按了手印。
吴老板看了看协议——"你这丫头做事规矩——签合同、按手印。比我跟塘主签的还正式。"
"做生意就得这样——白纸黑字,谁也不赖。"
"嘿嘿——行!明天六点——鱼到。"
从吴老板的批发市场出来——已经傍晚了。夕阳从省城的楼顶上落下去——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。
"郑老板——谢谢你。我请你吃饭。"
"别叫我郑老板——叫文彬就行。你请我吃饭?吃什么?"
"吃我的——去我店里。卤鱼饭、卤肉、凉粉——你随便点。"
"那我可不客气了——我馋你那卤鱼好久了。"
两个人骑回林晚晚的店——她亲自下厨。四菜一汤:卤鱼拼盘、卤肉切片、凉拌黄瓜、炒青菜、鱼汤。郑文彬吃得直咂嘴。
"你这手艺——在省城没几家比得上。我那面馆——说句不好听的——就是填肚子的。你这是吃味道的。"
"你的面也不差——量大、实在。学生就认这个。"
"量是大——但味道确实一般。我手艺不行——做不出你这种层次。"
"层次?"
"对。你这个卤鱼——第一口是咸的、第二口是香的、第三口才尝出辣来。回味还有一点甜——是山楂吧?"
"你舌头挺灵的。"
"开了三年面馆——别的没学会,舌头练出来了。"
"文彬——我问你一件事。"
"你说。"
"你也是开店的——商会没有找你麻烦?"
"找了。三年前就找了。我也没交。"
"那你这三年——怎么过来的?"
"硬扛。第一年最难——断货、闹事、检查。什么都遇上了。第二年好一点——他们发现弄不动我就松了。第三年——基本不来了。他们专挑软柿子捏——你硬了他们就软了。"
"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店交了费?"
"因为大多数人不想扛。交三十块——省事。扛三年——太累。你想想——一边做生意一边防着暗箭,谁受得了?"
"你受得了?"
"我受得了——因为我没退路。我是省城本地人——没退。你呢?你是外地人——退了就回老家了。但你没退。"
"我退不了——我后面有一帮人等着我养活呢。"
"所以你扛。"
"对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——都笑了。
同样的处境、同样的选择、同样的硬扛。不需要说太多——一个笑就够了。
郑文彬吃完饭站起来——拍了拍肚子。
"谢了——吃得好。明天吴老板的鱼到了你跟我说一声。"
"好。"
"晚晚姐——在省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。我虽然帮不了大忙——但跑个腿、搭把手还是行的。"
"谢了文彬。"
"客气什么——都是被商会欺负的,互相帮忙。走了。"
他推着自行车走了——背影在路灯下慢慢变小。
林晚晚站在饭店门口—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她来省城这么久——第一次觉得这里不是只有商会和对手。也有可以合作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