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板的鱼第二天六点准时到了——三十斤活鱼,一桶水,鱼在桶里蹦得欢。
"林老板——鱼到了!"
"吴老板——谢了。进来喝口茶。"
"不了——我还得赶回去开摊。明天同一时间——鱼到。"
"好。"
张秀兰把鱼一桶一桶倒进缸里——缸满了,鱼在里头窜来窜去。
"晚晚姐——这下不愁鱼了。"
"嗯。吴老板这条线稳了——以后不用老周跑省城了。"
断货的问题解决了。但林晚晚心里清楚——商会不会因为一个供应商就罢手。鱼缸被敲、供应商断货、白食——这些只是开头。后面还会有别的招。
她需要更多的"郑文彬"。
这个想法是那天跟郑文彬吃饭的时候冒出来的——他说了一句话:"省城像咱们这样不交会费又被排挤的小店不止一两家。"
不止一两家——那就是好几家。
如果这几家联合起来呢?
她想到了靠山屯——三年前她搞合作社的时候,把三个村的鱼塘绑在一起。绑在一起力量就大了——统一供鱼、统一定价、统一对外。一个人扛不住的事,一群人扛得住。
省城的店虽然不比村里的鱼塘——但道理是一样的。
第二天她去找了郑文彬——在他面馆打烊之后。
"文彬——你上次说省城像咱们这样被商会排挤的小店有好几家。具体有几家?"
"我知道的——至少四家。加上你和我——六家。"
"都是什么店?"
"一家做炒饭的——老城区西头,老板姓刘。一家做包子——火车站附近,老板姓孙。一家做馄饨——步行街上,老板娘姓陈。还有一家做烧饼——大学城西边,老板姓李。"
"他们都没交会费?"
"都没交。有的是交不起——三十块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。有的是跟我一样——不认这个规矩。"
"他们被商会整过没有?"
"都整过。老刘的炒饭店被断过货、孙老板的包子铺被卫生检查查了三次、陈姐的馄饨店被人往门口泼过脏水。李老板的烧饼铺——有人在他店门口摆了个垃圾桶,臭了半个月。"
"他们现在怎么样?"
"都还开着——但日子不好过。客流被抢了不少。商会的店在旁边开了几家——价格压低了拉客。"
林晚晚听到这里——脑子转了一下。
"文彬——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咱们这些店联合起来?"
"联合?怎么联合?"
"不交会费、不设会长。平时各自经营——遇到事情互相支援。商会断了你的货——我帮你找供应商。商会在你门口泼脏水——我派人帮你打扫。有人来吃白食——大家一起出面。一个人扛不住的事——五个人扛。"
郑文彬看着她——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"你这个想法——跟合作社差不多。"
"对。我在老家搞过合作社——把三个村的鱼塘绑在一起。统一供鱼、统一定价。绑在一起之后——没人敢随便欺负。因为欺负一个等于欺负所有。"
"但省城不是村里——这些店互相不认识。凭什么联合?"
"凭什么?凭大家都被商会欺负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——这句话你听过没有?"
"听过。但'朋友'之间也得有信任。我跟老刘、孙老板他们——认识但不熟。你让他们跟一个外地人联合——他们未必信你。"
"所以你来联络。你是本地人、在省城开了三年店——他们信你。我出方案——怎么联合、怎么互助、怎么运作。你搭桥、我出主意。"
郑文彬想了一会儿——把筷子放下了。
"行。我去联络。你先把方案写出来——我拿着方案去找他们谈。"
"好。方案我三天之内给你。"
她花了两天写方案——在她那个小本子上。写了三页纸:
"小店联盟方案:
一、原则:不交会费、不设会长、不干涉经营。各家各管各的店——联盟只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起作用。
二、成员:被商会排挤的小店。不限行业——面馆、卤味、包子、馄饨、炒饭、烧饼——什么店都行。
三、互助方式:
1.供应商共享——一家断货,其他家帮忙找货源。
2.信息共享——商会有什么动作,第一时间互相通知。
3.人力支援——一家被闹事,其他家派人帮忙。
4.联合采购——几家店一起进货,量大价低。
四、费用:不收会费。互助产生的费用——谁受益谁出钱。
五、退出:随时可以退出。不绑人。"
她把方案给郑文彬看——郑文彬看了一遍。
"简单——好。太复杂了人家看不懂也不想看。你这个——三分钟就能说明白。"
"那就拿去谈。"
"行。我明天开始跑——一家一家谈。"
郑文彬跑了五天——一家一家地找。老刘的炒饭店、孙老板的包子铺、陈姐的馄饨店、李老板的烧饼铺。每家他都坐下来把方案念一遍——然后等对方表态。
老刘第一个答应——"行。我被商会整了两年了——一个人扛着太累。有人一起扛——我加入。"
孙老板犹豫了一下——"不收钱?真的不收?"
"真不收。互助——不收费。"郑文彬说。
"那——行。"
陈姐是老板娘——四十来岁,泼辣。她听完方案拍了一下桌子——"早该这样了!我一个人扛着馄饨店——被泼了三次脏水!三次!他妈的——加入!"
李老板最年轻——二十五六岁,话不多。他看了看方案——"互助但不干涉经营?"
"对——你卖你的烧饼、我卖我的面。谁也不管谁。只在外面有事的时候帮忙。"
"行。"
五家——全答应了。
一周之后——五家店的老板坐在林晚晚的店里。没有会议室——就拼了两张桌子。五个人围坐着——加上林晚晚和郑文彬——七个人。
桌上摆了一盘卤鱼、一壶茶。跟靠山屯塘边开会一样——吃鱼、喝茶、说事。
"都到了——那就开始。"林晚晚站起来。
"先自我介绍——我林晚晚,老城区主街,晚晚家卤味。"
"郑文彬,大学城东头,文彬面馆。"
"刘德山——老刘。老城区西头,德山炒饭。"老刘五十来岁——头发半白了,但声音洪亮。
"孙大有。火车站附近,大有包子铺。"孙老板四十出头——胖、憨厚、说话慢。
"陈桂芳。步行街,桂芳馄饨。"陈姐干脆利落——短发、围裙、手上有面粉。
"李建国。大学城西边,建国烧饼。"李老板最年轻——瘦、安静、手上有烫伤的疤。
"好——人都到齐了。方案你们都看过了。有什么意见——现在说。"
老刘第一个开口——"方案我看了——没问题。但有一个事我想问:商会如果知道我们联合了——会不会更狠地整我们?"
"会。"林晚晚说,"但一个人扛的时候他们整你——你只能自己受着。五个人扛的时候他们整你——其他四个人帮你。一样的整——不一样的是你背后有人了。"
"她说的对。"陈姐接话,"我一个人被泼脏水——只能自己扫。五个人被泼脏水——五个人一起扫。扫得还快。"
"哈哈——陈姐说得实在。"老刘笑了。
孙大有举手——"我问一个:联合采购怎么搞?我每天要用面粉五十斤——如果跟文彬的面馆一起买——能不能便宜?"
"能。"郑文彬说,"我每天用面四十斤。加你五十斤——九十斤。从批发商那里拿——量大了一斤能便宜两分。一天省一块八——一个月五十四。不少了。"
"那行——我加入联合采购。"
"我也加。"李建国说,"我每天用面粉三十斤——做烧饼。跟你们一起买——省钱。"
"好——联合采购的事文彬负责统计。每周报一次量——统一从批发商那里拿。"
"还有一个事——"陈姐说,"信息共享。商会有什么动静——我们怎么通知?"
"留电话——各家店附近有没有电话?"林晚晚问。
"我店旁边有个公用电话亭。"老刘说。
"我附近也有——杂货店的。"陈姐说。
"行。有事了——打电话。我这里也有一部——在邮局旁边。电话打不通就写信——邮递员一天跑两趟。"
"行。"
"最后一个——退出的问题。随时可以退。不绑人。但退出之后——联盟的互助就没有了。你自己扛——扛不动了再回来也行。"
"谁要退出?"陈姐瞪了一眼——"谁退我跟谁急!"
"哈哈——没人退。就是说一下规矩。"
"好——那就这样。从今天开始——小店联盟成立。五家店——互相帮忙、互不干涉。"
林晚晚把方案放在桌上——五个人轮流签字、按手印。歪歪扭扭的五个名字——刘德山、孙大有、陈桂芳、李建国、郑文彬。加上林晚晚——六个。
"吃鱼——吃完散会。"
她把卤鱼推到中间——五个人伸手拿。跟靠山屯塘边开会一样——吃鱼、喝茶、走人。
全程不到一个小时。
人都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店里——看着桌上没收走的六个茶杯。茶凉了——杯底有一圈茶渍。
她想到了靠山屯——三年前她坐在鱼塘边,跟赵红梅、小玲、春妮开第一次合作社会议。那时候桌上也是一盘鱼、一壶茶。围坐在一起的人也不多——四五个。
在靠山屯她联合了三个村的鱼塘——在省城她联合了五家小店。方法差不多——只是地方越来越大了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手里拿着抹布。
"嗯。"
"联盟成立了。五家店。"
"嗯。"
"你怎么不问问我谈得怎么样?"
"不用问。你说了'成立了'——就是谈成了。"
"你这个人——每次都对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你说这个联盟能撑多久?"
"你说了——随时可以退。但只要商会在——就不会有人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商会在——他们就需要帮。需要帮——就不会走。"
"你分析得比我清楚。"
"嗯。"
"行了——收杯子。回去了。明天还得回镇上——省城这边的事暂时交给张姐和文彬。"
"好。"
她站起来——把六个杯子一个一个收了。洗干净、倒扣在桌上。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按了六个手印的方案——折好放进了口袋里。
口袋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