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——小年。陈明远从县城赶到镇上,带着一摞账本和一张汇总表。
他进门的时候鼻子冻得通红——耳朵上挂着一副旧眼镜,镜片上全是雾气。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摞——"晚晚姐——全年的账出来了。"
林晚晚正嗑着瓜子——放下瓜子壳,把汇总表拉过来。
"念给我听。"
"你不自己看?"
"我看太慢——你念。"
"行。"陈明远扶了扶眼镜——从第一项开始念。
"镇上综合店——全年营业额一万八千四百二十块。减去食材、人工、水电、租金、杂费——净利润六千八百。"
"比去年多了两千多——红梅管得不错。"
"县城店——全年营业额一万三千六百块。净利润四千二。"
"省城店——开了半年。营业额八千七百。净利润一千九。"
"省城店半年赚一千九——比我预想的快。"
"周国华供货——全年供货额一万两千。利润三千四。"
"这些都是去年的数——重点在后头。"
陈明远翻了一页——清了清嗓子。
"品牌联盟——供应链分成。加盟店从八家涨到二十三家,全年累计供货额……"
他停了一下——看了林晚晚一眼。
"多少?"
"三万一千八百块。返点加供货差价——净利润五千一百块。"
林晚晚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"多少?"
"五千一百。"
她把汇总表抢过来——自己看了一遍。三万一千八的供货额,返点百分之四是一千二,供货差价三千九——加起来五千一。
五千一——比镇上综合店的全 年利润少了不到一千七。但镇上综合店她开了整整一年——从早到晚操心装修、招人、备货、卫生、客诉、结账。品牌联盟她只管了供应链——配方是她配的、物流是陆战跑的,其他的全是加盟店自己在干。
"陈老师——你没算错?"
"算了三遍——没错。"
"五千一百……"她把数字念了两遍。
"还有一个事——品牌联盟的利润是逐月递增的。头几个月只有八家店的时候一个月两三百,到了年底二十三家的时候一个月已经到六七百了。照这个速度——明年如果扩到五十家,光联盟分成一年可能破一万。"
林晚晚靠在椅背上——不说话了。她盯着那张汇总表看了很久。
镇上的综合店——她辛辛苦苦开了一整年。装修是她盯的、人是她招的、灶是她上的、客是她拉的。每天天不亮起来备货、天黑了打烊算账。一年下来赚了六千八。
品牌联盟——她只是把配方搭好了、供应链理顺了、招牌授权出去了。加盟店自己开店、自己管店、自己卖货。她只管每周把卤汁和卤鱼送过去——然后收钱。
五千一百块——几乎没怎么操心就进来了。
"陈老师——你说我是不是走了一条歪路?"
"歪路?什么歪路?"
"别人做生意都是自己开店自己管——我搞了个联盟让别人帮我开店。正常人不这么干吧?"
陈明远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——想了一会儿。
"晚晚——你这不是歪路。你这是把生意的模式想通了。"
"什么意思?"
"大部分人做生意是'我干你看来钱'——自己开店、自己守店、自己赚钱。赚的是辛苦钱。你是'大家干大家来钱'——你搭一个台子,让别人上台唱戏。别人唱得好——你也跟着收钱。层次不一样。"
"层次?"
"对。镇上店赚六千八——那是你一个人干出来的。联盟赚五千一——那是二十三个老板帮你干出来的。镇上店如果你病了不开门——一天没有收入。联盟你病了躺三天——二十三家店照样卖货、照样进货、照样给你返点。这就是层次的区别。"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他说的有道理。
"陈老师——你说的这个'层次',有没有什么说法?"
"有——书上叫'被动收入'。就是你不用主动干活也能进账的钱。房租是被动收入、利息是被动收入——你的联盟分成也算。你把台子搭好了——钱自己往里进。"
"被动收入……"她念了一遍这几个字——在心里记住了。
"但有一点——"陈明远把眼镜戴回去,"被动收入不是白来的。你前期搭台子的活——配方、供应链、招牌、联盟——这些是你主动干的。前期干得越扎实——后期就越被动。越被动——赚得越多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前期累、后期闲?"
"差不多。你现在是前期和后期重叠了——直营店还要你管,联盟已经开始自动赚钱了。等你哪天直营店也放手了——你就真的'被动'了。"
"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——"
"可以什么?"
"可以少干点活?"
陈明远笑了——"可以。但你不会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不会?"
"因为你是林晚晚——你闲不住。"
"嘿嘿——陈老师你跟陆战说的一模一样。"
"陆战也这么说了?"
"他说我躺不住——躺一天就浑身痒。"
"他了解你。"
"行了——不说这个了。账我看了,没问题。明年的目标——联盟扩到五十家。你把预算做出来,年后给我。"
"好。过年——年货备了没有?"
"备了——卤鱼卤肉够吃到正月十五。"
"那就好。晚晚姐——过年好。"
"过年好陈老师。路上慢点。"
陈明远走了之后林晚晚把账本收好——一个人坐在堂屋里。桌上还有瓜子壳和半杯凉茶。
她把汇总表又看了一遍——五千一百块。
半年前她还在为省城店的开业焦虑得睡不着觉。现在——联盟的分成已经快赶上镇上店了。而且这个数字每个月都在涨。二十三家——下个月可能二十五家、再下个月可能三十家。每多一家——她的供货量就多一份、返点就多一笔。
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——滚雪球。她以前在书上看到过——雪球从山顶滚下来,越滚越大。她的联盟就是那个雪球——从八家滚到二十三家,越滚越大、越滚越快。
她不需要推雪球——雪球自己在滚。她只需要站在山顶上——看着它滚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手上沾着面粉。他在揉明天蒸馒头的面。
"嗯。"
"账出来了。联盟今年赚了五千一。"
"嗯。"
"你就一个'嗯'?"
"比预想的多。"
"你预想多少?"
"四千左右。五千一——超了。"
"你也算了?"
"算了一个大概。"
"你怎么不算给我听?"
"你算得比我准——我说了你也信不过。不如等明远的数。"
"你倒是自觉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出来坐会儿。灶房的事放一放。"
"面还没揉完。"
"明天再揉。出来。"
陆战擦了擦手——出来了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——天冷了,林晚晚裹着那件旧军大衣。陆战穿了一件棉袄——不太厚,但他不怕冷。
"傻子——你说我是不是做到了?"
"做到什么?"
"懒人赚钱。不用自己开店——让别人帮我开。不用自己卖货——让别人帮我卖。我只管配方和供货——然后躺着收钱。"
"差不多。但还没完全躺。"
"我知道——直营店还管着。但联盟那边——我确实没怎么操心。"
"嗯。联盟的事——文彬在跑、张姐在盯、我在管物流。你确实没怎么操心。"
"所以——我做到了?"
"做到了。"
"你就不说句好听的?"
"什么好听的?"
"比如'老婆你真厉害'之类的。"
"……厉害。"
"你就说一个'厉害'?不加'老婆'?"
"加不了。说不出口。"
"你他妈的——跟自己老婆说句'老婆'说不出口?"
"嗯。"
"行——算了。你说了'厉害'就够了。"
她裹紧了大衣——靠在椅背上。院子里很黑——只有堂屋的灯从门口照出来一点。天上有星星——靠山屯的星星比省城多。
"傻子——我终于做到了。"
"什么?"
"躺着也能赚钱。"
陆战沉默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风吹过来——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动了一下。
"那接下来呢?"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她想了很久。从三年前包下那口臭水塘到现在——她一直在干、干、干。开塘、养鱼、开店、扩店、搞联盟、打商会。一刻没停过。
现在——钱在自动进账了。联盟在自动运转了。她真的可以——少干一点了。
"接下来——少干点活。多睡点觉。"
"好。"
"你不问我为什么?"
"不用问。你累了——该歇了。"
"我没累。"
"你累了。你每天晚上躺下不到两分钟就睡着了——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躺下来还要翻来覆去想事情。现在不翻了——说明身体在告诉你该歇了。"
"你观察得倒是仔细。"
"你是我老婆——我不观察你观察谁。"
"你刚才还说叫不出口——现在自己叫了。"
"……风吹的。"
"风吹的能吹出'老婆'两个字?"
"嗯。"
"行——风吹的。睡觉。明天我还要给红梅交代过年的事。"
"好。"
她站起来——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坐在院子里——仰着头看星星。
"傻子——进来。外面冷。"
"再坐一会儿。"
"坐什么坐——进来。感冒了我可不管你。"
"你不不管——你嘴上说不管,半夜会给我盖被子。"
"你——"
"嗯。进去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