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后的第一趟省城——正月十二。
林晚晚去省城对一月份的账、跟郑文彬碰个面商量新加盟店的事。陆战跟着来了——年后加盟店的供货量涨了不少,他得跟张秀兰对一下物流的安排。
到了省城店——张秀兰在柜台后面忙着收钱。中午的高峰期——六张桌子全满了,还有两个学生端着碗站在门口吃。
"晚晚姐——你们来了!正好——一月份的账我整理好了,在抽屉里。"
"好。张姐——一月份营业额怎么样?"
"比去年十二月多了三百多——过年的客人多。学生放假前那几天,天天爆满。"
"好。辛苦了。"
林晚晚进了灶房对账——陆战在前面帮她看店。他站在灶台后面——偶尔切个鱼、盛个饭。话不多但手快——学生拿了票递过来,他接了就做、做了就出。
下午两点多——午市过了。店里空了。陆战在擦灶台——林晚晚在柜台后面翻账本。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林晚晚先看到的——是一个影子从门口掠过来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——四十来岁,中等个,偏瘦。皮夹克是棕色的、有些旧了但保养得还行。下面穿一条深色裤子、一双黑皮鞋。头发不长不短——梳在脑后。脸上有棱角——颧骨高、下巴尖。眼睛不大但很亮——像鹰的那种亮。
他没看林晚晚——径直走到灶房窗口。
"陆战。"
两个字。声音不大——但很清楚。
陆战擦灶台的手停了。他抬起头——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那个眼神——林晚晚注意到了。不是陌生人的眼神、也不是客人的眼神。是一种……很复杂的眼神。有认出来的意思、有警觉的意思、还有一点——她说不上来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。
两个人站在灶房窗口——隔着一道窗台。说话声音很低——林晚晚在柜台后面只听到了零碎的几个字。
"……来了……"
"……多久了……"
"……不行。"
最后那个"不行"是陆战说的——他的语气比平时硬了一些。
皮夹克男人又说了句什么——声音更低了,林晚晚完全听不到。陆战没有回答——只是摇了摇头。
然后皮夹克男人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——他看到了林晚晚。
他看了她一眼——就一眼。那个目光很直接、很锐利,像是在打量她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收回目光——推门走了。
前后不到三分钟。
林晚晚放下账本——看着门口。门关上了,皮夹克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上的行人里。
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。
陆战也没有解释。他继续擦灶台——手上的动作跟之前一样。但林晚晚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擦灶台的方向变了。之前是从左到右、匀速的。现在——他停了一下、又继续。中间那个停顿很短——但她看到了。
她什么都没说——继续翻账本。
那天晚上回到阿香姐家——吃饭的时候陆战跟平时一样。吃饭、喝汤、放下筷子、说一句"好吃"。没有异常。
但林晚晚知道——有异常。
洗完碗之后她去灶房拿水喝——路过陆战睡觉的那张小床。他跟她在省城不睡一个屋——阿香姐家地方小,他睡灶房旁边的小屋,她跟阿香姐睡里屋。
她路过的时候——门没关严。从门缝里她看到了陆战。
他坐在床上——背对着门。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那封信她见过——很久以前。在镇上的老屋里,陆战有一个暗格——在炕沿底下的一个暗格。里面就放了这一封信。她不知道信是什么时候来的、谁寄的、写了什么。她从来没有拆开看过——因为陆战不想让她看。
他从来没有提过那封信。她也从来没有问过。
现在——他把信从暗格里拿了出来。他坐在床上——把信拿在手里。没有拆开。只是拿着——翻了翻正面、又翻了翻背面。信封上应该有字——但从门缝的角度她看不到。
他看了大概一分钟——然后把信重新折好,塞回了口袋里。
不是暗格——是口袋。
他把信带在身上了。
林晚晚站在门外——没有进去。她端着水杯——转身回了里屋。
阿香姐已经躺下了——在床上翻杂志。
"晚晚——怎么了?脸色不太对。"
"没事——有点累。"
"今天对账对了一天——累了吧。早点睡。"
"嗯。"
她躺到床上——闭着眼。但没睡着。
她在想那封信。
那封信在暗格里放了很久——至少一年以上。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是在镇上的老屋里——陆战不在,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炕沿底下有个暗格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摸到了那封信。她没有拿出来、没有拆开、没有问。因为那是他的东西——他不说就是不想说。
但今天——他把信拿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今天——是因为今天那个皮夹克男人来了。
那个男人认识陆战。叫他的名字——不是"陆战"这个名——是另一个名字?还是就叫"陆战"?她没听清。但那个人知道陆战在这里——在省城、在她店里。
那个男人跟陆战说了什么?"不行"——陆战说了"不行"。什么不行?跟那个人走不行?回去不行?做什么事不行?
她翻了个身——阿香姐已经睡着了。
她想到了老周有一次喝酒之后说的话。
那天老周喝了两杯——脸红扑扑的,坐在合作社的院子里。陆战不在——去灶房了。
"晚晚——你男人绝对不是一般人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看他处理事情的方式——跟供应商谈判的时候他往那里一坐,什么都不用说,对方就先软了。这种气场——不是种地能种出来的。"
"他怎么了?"
"你也知道——他刚来靠山屯的时候装傻。一个大男人——为什么要装傻?要么是躲什么人、要么是逃什么事。我看他——八成是有来头的。"
"老周——你喝多了。"
"我没喝多——我说的是实话。你看他那个人——个子高、身板直、手上有茧但不是干农活的茧。他切鱼的时候那个刀法——稳、准、快——像是练过。一般人切不了那么好。"
"他就是手稳——你少瞎猜。"
"我瞎猜?晚晚——你信不信,你那个男人以前不是农民。他是什么——我不知道。但他不是农民。"
那天她没有接老周的话。她当然知道陆战不是一般人——她从他"假装傻子"的第一天就知道了。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装傻——装傻一定有原因。
但她也知道:他想说的时候会说,不想说的时候她问也没用。
三年多了。他没说过。
她不催。
但今天——那封从未拆开的信被他拿了出来。皮夹克男人来了之后——他拿出来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那个男人跟那封信有关系。信是他带来的、或者信里写的事跟那个男人有关系。陆战拿着信看了一分钟——没有拆开。
他不拆开——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。他当然知道——他只是不想面对。
不想面对信里的内容——因为那个内容会让他做一个选择。而那个选择——跟他现在的生活有关。跟她有关。跟他们一起建的鱼塘、开的店、搞的联盟——全都有关。
她翻了个身——盯着天花板。阿香姐家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——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话——很久以前陆战说过的。
"你决定了就干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头都没抬——在修一个漏水的桶。
他对她的事从来不拦、从来不犹豫。但他的事——他从来不说。
"傻子——"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答——他睡在隔壁小屋里,听不到。
"你的事——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?"
也没人回答。
她闭上眼——很久之后才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