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城回到镇上之后,林晚晚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。
那封信。
陆战把它从暗格里拿出来——看了一分钟——又塞回了口袋。他带在身上了。以前那封信在暗格里躺着,安安静静的,像是跟陆战达成了某种默契:你不碰我,我不惹你。现在那个默契被打破了——因为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来了。
她不想问他。
不是不想知道——是知道问了也没用。陆战这个人,他不想说的事,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说。他想说的时候——自然会说。
但她想让他知道一件事:不管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,不管那个皮夹克男人是谁,不管他的过去是什么——她都不会因为这个改变什么。
她想了好几天怎么说。
不能太正式——太正式了他会警觉。不能太随意——太随意了他会当没听到。不能在饭桌上说——吃饭的时候说正事他容易消化不良。不能在睡前说——睡前说了两个人都睡不着。
最后她选了一个下午。
那天下午没什么事——镇上店赵红梅管着、县城店小玲管着、省城店张秀兰管着。鱼塘春妮盯着、物流老周跑着。她难得闲了一天。
陆战在院子里修鱼竿——他平时不钓鱼,但最近塘边偶尔有白鹭来偷鱼,他说要弄根竿子试试能不能把白鹭吓走。
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——看他修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修那竿子干什么?白鹭又不咬钩。"
"不咬钩——但竿子甩出去有声音。白鹭听到声音就飞了。"
"你就不能喊一嗓子?"
"喊一嗓子——全村都听见了。人家以为出了什么事。"
"嘿——你倒是替全村着想。"
她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——嚼了两下。
"陆战。"
她叫了他的全名——不叫"傻子"。陆战的手停了一下——她很少叫全名。
"我知道你心里有事。"
她说了这句话之后没有看他——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枣树发了新芽——嫩绿的。
"你不说我不问。这是规矩——你定的,我守着。但我要让你知道一件事。"
她停了一下——把花生壳扔在地上。
"我不管你是谁。不管你从哪来的。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。你在这儿——你是陆战。你是我的傻子。就够了。"
她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。风吹过来——枣树的嫩芽晃了晃。
陆战在修鱼竿——他的手停了。很短,可能就两三秒。然后他继续修——把鱼线往竿子上缠。
他没有说话。
林晚晚也不期待他马上说——她知道他需要时间。他这个人就像灶上的卤汁——得慢慢熬,急不得。
她站起来——"我去烧水。你要喝茶还是白水?"
"茶。"
"好。"
她往灶房走了两步——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"我以前在部队待过。"
四个字。声音不大——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她停下了脚步——没有转身。
"我知道。你告诉过我。"
她说的也是实话——很久以前他提过一次。就是那么一句——"在部队待过"。没说哪个部队、待了多久、干过什么、为什么离开。就那一句——像是从一扇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光。门马上就关上了。
"你告诉过我"——她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是:我记得。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。你不说多的我也不追问。
陆战没有再说了。
林晚晚也没有追问。
"在部队待过"——他说得简单,但她知道这四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一定不少。一个人从部队出来——跑到靠山屯这种鸟不拉屎的小山村、装傻子、给人当上门女婿——这中间发生了什么?那封信里写了什么?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是谁?
她不知道。但她不问。
他说到这儿——说明他愿意说的已经说完了。再说就是他不想说的了。她逼他也没用。
"水烧好了——喝茶。"
"好。"
她进了灶房——烧水、泡茶。两杯。端出来的时候他还在修鱼竿。
"傻子——鱼竿修好了没有?"
"差不多了。"
"试试?"
"明天试。"
"行。"
她把茶杯递给他——他接过去喝了一口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以后想说的时候——跟我说。不想说就不说。但别一个人扛着。"
"我没扛。"
"你把信带在身上——那不是扛?"
他的手停了——这次停得久了一点。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——她看到了就是看到了。
"那是旧事。"
"旧事也是事。"
"跟你没关系。"
"你是我的傻子—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跟你有没有关系我自己说了算。"
他没有说话——喝了口茶。
她也没有再说了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——一个修鱼竿、一个嗑花生。茶凉了她去续、续了又凉。直到天黑了——鱼竿修好了、花生嗑完了、茶喝了三壶。
"傻子——进去吧。天黑了。"
"嗯。"
"你那个竿子——明天真去试?"
"试。"
"白鹭飞走了怎么办?"
"飞走了——就不来了。"
"不来了好。省得我操心。"
她站起来——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在坐在板凳上——手里拿着那根修好的鱼竿,在灯影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"傻子——进来。冷。"
"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