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林晚晚在省城租了一个小院子。
不是她主动找的——是阿香姐帮她物色的。阿香姐说省城城东有条老巷子,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搬走了,房子空着。两间小平房加一个天井——月租二十块。
"二十块——比住我那儿强。你来了省城有个自己的地方。我那屋子太小了——你每次来都得打地铺。"
林晚晚去看了——巷子不宽,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。院子不大,二十来个平方的天井、两间各十平方的平房。墙是旧的、瓦是旧的、地上是青砖——缝里长了草。但收拾一下能用。
"行——租了。"
她搬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打扫——天井里的杂草拔了、地上的青苔刷了、墙角的蜘蛛网清了。两间平房——一间当卧室、一间当灶房。天井里她摆了一张石桌、几把竹椅。石桌是从旧货市场淘的——五块钱,有裂纹但不碍事。
陆战帮她修了灶房的灶台——跟镇上和省城店的一样,两口锅的位置。又修了水管的接头——漏水的换了。窗户的纸破了——他重新糊了一层。
"傻子——这个院子怎么样?"
"小。"
"小怎么了?够住。"
"够住——但不够放东西。"
"放什么东西?我又不带家当来省城。一床被子、一口锅、几件衣服——够了。"
"嗯。"
"院子大了打扫累——这种大小的正好。二十分钟扫完。"
"嗯。"
她搬进去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事——请人吃饭。
不是请客应酬那种——是请联盟里几个核心成员来家里吃顿饭。她搞了三年多生意,跟这些人打交道也大半年了——一起扛过商会的压力、一起签过联盟协议、一起在面馆里吃过阳春面。但从没在自己家里请他们吃过饭。
"傻子——明天请文彬他们来院子吃饭。你帮我打下手。"
"几个人?"
"六个——文彬、老刘、陈姐、孙大有、李建国,加上阿香姐。加上咱俩——八个。"
"八个人——石桌坐得下吗?"
"挤一挤。加两把凳子。"
"菜单呢?"
"卤鱼、卤肉、凉粉、鱼汤。再加一个炒青菜、一个花生米。够了。"
"行。我来切。"
第二天下午——陆战在灶房切鱼、切肉、切凉粉。林晚晚在另一口锅上炒花生米——小火慢炒,炒到花生衣裂了、香味出来了就起锅。
四点——菜准备好了。卤鱼码在盘子里、卤肉切薄片、凉粉切块拌了蒜汁、花生米装了一碟、青菜洗好了等着下锅、鱼汤在灶上温着。
五点——客人来了。
郑文彬第一个到——他骑自行车从大学城过来,带了瓶酒。
"晚晚姐——你这院子不错啊。小了点但——有味道。"
"什么味道?穷味道。"
"哈哈——穷味道也是味道。来——这酒你尝尝。省城本地产的粮食酒——不贵但够劲。"
"行——放上。"
老刘和陈姐一起到的——老刘拎了一兜橘子,陈姐带了一包瓜子。
"林老板——你这院子比我想的大。"老刘四面看了看。
"不大——二十平方的天井。"
"二十平方够了——我家客厅才十五平方。"
孙大有来得晚一点——他包子铺关得晚。李建国最后到——他话少,来了就坐下,不说话。
阿香姐最后到——她从档口收了摊过来的,手里提了一袋卤鸭翅。
"我加个菜——你们别嫌弃。"
"阿香姐——你来就行了还带什么菜。"林晚晚接过鸭翅。
"空手来不像话——你们都有东西就我没有,多寒碜。"
八个人围着石桌坐下——挤了点但热闹。天井里点了一盏煤油灯——光线不亮但够用。
"开吃——别客气。都是自己人。"
林晚晚把菜端上来——卤鱼拼盘、卤肉薄片、凉拌凉粉、炒青菜、花生米、阿香姐的鸭翅、一大盆鱼汤。每人一碗白饭。
"酒呢——文彬你倒。"
郑文彬把酒开了——给每人倒了一杯。粮食酒的香味飘出来——冲但不难闻。
"来——先敬一杯。敬咱们联盟。"郑文彬举杯。
"敬联盟。"老刘跟着举。
"敬联盟!"陈姐嗓门最大。
八个人碰了杯——喝了第一口。酒辣——但入喉之后有回甘。
"好酒。"老刘砸了砸嘴。
"那当然——我挑的酒能差了吗?"郑文彬得意。
几杯酒下肚——话就多了。
郑文彬先开的话头——他喝了三杯之后脸红了,话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"晚晚姐——我跟你说。我开店三年了——头一回觉得在省城有个'自己人'。以前我一个人扛着面馆——被商会整了只能自己忍。跟谁说?没人听。现在不一样了——有事了打电话、有人帮、有人出主意。这种感觉——三年了头一回有。"
"文彬——你喝多了。"林晚晚说。
"没喝多——我说真的。你来了之后省城变了。不是我一个人变了——是大家都变了。你看老刘——以前老刘是什么样?闷头炒饭、不说话、谁来了都低头。现在呢?有人来闹事他敢站出来说'你先付钱后吃饭'了。"
老刘笑了——"被逼的。不硬不行。"
"陈姐呢?以前被泼了三次脏水——只能自己扫。现在呢?上次有人在她门口扔垃圾——她一个电话打过来,我十分钟就到了。拿着扫帚帮她扫了——顺便把隔壁的店也说了一顿。"
"哈哈——文彬你那天凶得很。"陈姐笑了。
"我不是凶——我是气。凭什么?人家好好做生意你往人家门口扔垃圾?"
"行了行了——别提那些事了。吃菜吃菜。"林晚晚给他们夹鱼。
孙大有吃了两块卤鱼——放下筷子。
"林老板——你的卤鱼我吃了多少回了还是吃不够。"
"那多吃点——管够。"
"你说你一个外地来的——做的卤鱼比我们省城本地人做的都好。这是天赋。"
"什么天赋——是配方好。我那个卤汁养了三年了——越养越香。"
"三年?"李建国开口了——难得说一句。
"对——从我在镇上开店第一天起,那口卤锅就没停过。每天加热、定期加料——三年了。"
"难怪。"李建国点了点头——又不说活了。
郑文彬又倒了一杯酒——举起来。
"来——再敬一杯。敬晚晚姐。没有她——咱们这帮人还在各干各的、各挨各的欺负。"
"敬晚晚姐!"几个人一起举杯。
林晚晚端起杯子——喝了一口。酒辣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"行了——别敬了。再敬我就醉了。我醉了没人给你们做饭。"
"哈哈哈哈——"大家都笑了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刘忽然问了一句——"林老板——你赚那么多钱怎么还住这么小的院子?"
林晚晚夹了一块鱼——放进嘴里。
"院子大了打扫累。"
老刘愣了一下——然后哈哈大笑。一桌人都笑了。
"林老板——你这个人说话真是——一句话就到位。"老刘笑得直拍桌子。
"不是到位——是实话。我在镇上的屋子也就这么大。再大了——浪费。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地方。"
"你不住——可以存着啊。赚了钱不花干什么?"
"花在该花的地方。供应链要钱、物流要钱、鱼塘要钱——哪样不花钱?住的地方够用就行——钱花在刀刃上。"
"有道理——有道理。"老刘连连点头。
那顿饭吃到很晚——煤油灯添了两次油。酒喝了两瓶——郑文彬喝得最多,脸红得像猪肝。老刘和孙大有也喝了不少——两个人开始称兄道弟了。陈姐跟阿香姐聊起了家常——两个女人凑一块儿说不完的话。李建国安静地吃完了三碗饭——一句话没多说。
九点多的时候——大家开始散了。
老刘和孙大有互相搀着走了——两个人都有点晃。陈姐骑着三轮车带阿香姐走了——阿香姐住的地方顺路。李建国骑自行车走了——走的时候点了个头,什么都没说。
郑文彬走在最后。
他站在院门口——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。酒喝了不少——眼睛亮了,但目光是清醒的。
"晚晚姐。"
"嗯?"
"明年——咱们把联盟做到全城去。"
"好。"
"不是说说——是真的。省城大大小小几百家小店——咱们现在才二十三家。我要让省城每条街上都有一家'晚晚家'。"
"那就干。"
"嘿嘿——干了。晚晚姐——走了。明天见。"
"明天见。路上慢点——别摔了。"
"摔不了——我骑了三年自行车了。"
他晃晃悠悠地骑上自行车——消失在巷子口。巷子里安静下来——只剩远处的狗叫声和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。
林晚晚关了院门——回到天井里。陆战已经在灶房洗碗了——水声"哗哗"的。她拿起抹布擦石桌——把碗碟一个个收了。
他洗碗、她擦桌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——谁也不用说话。她递碗过去他接了洗、他洗好了递过来她擦干码好。一套流程走了不知道多少遍——闭着眼都能干。
月光照在天井里——不太亮但够用。煤油灯灭了——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。石桌上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她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——把抹布搭在竹椅背上。
"傻子——洗完了没有?"
"洗完了。"
"明天的碗少洗几个——你手都泡皱了。"
"没事。"
"怎么没事?你那手——切鱼的时候滑了怎么办?"
"戴手套。"
"切鱼戴什么手套——你能切准吗?"
"那就——少洗几个。"
"行——明天我洗。你切鱼。"
"好。"
她站在天井里——仰头看了一眼天。省城的天看不到几颗星星——灯太多了。但月亮在——弯的,挂在屋檐上方。
"傻子。"
"嗯?"
"这院子——还行吧?"
"行。"
"明年——如果联盟扩到五十家,我可能得在省城多待。这个院子——就当咱省城的家了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省城这个地方,以前我觉得好远。第一次来的时候坐了六个小时的车——吐了三回。现在——觉得也没那么远了。"
"路走多了就不远了。"
"你倒是会总结。"
"实话。"
"行了——进去睡吧。明天还得去店里对账。"
"好。"
她推开卧室的门——里面一张床、一个柜子、一张桌子。简简单单——跟靠山屯那间老屋差不多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今晚别想那封信了。"
"……嗯。"
"我说真的——别想。该来的会来。不该来的——想也没用。"
"好。"
"睡觉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