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旬——省城店二月份的账出来了。
张秀兰把账本寄到了镇上——用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夹着账本和一封信。信是郑文彬写的——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。
"晚晚姐:二月份新增加盟店七家——总共三十家了。还有十几家在排队等谈。另外有三个人来问能不能买配方——出价最高的给八百块。你看怎么回?文彬。"
林晚晚把信看了两遍——然后把账本翻开。
三十家了。
两个月前还是二十三家——现在三十家了。一个月涨三家、四家、七家——越来越快。照这个速度——年底五十家的目标上半年就能完成。甚至可能破六十。
她应该高兴。
但她没有。
她拿着账本坐在堂屋里——翻了一个多小时。不是在算数字——数字没问题,陈明远上周刚对过。她在看另一件事:三十家加盟店的供货明细。
每家店她都列了——名称、位置、加盟时间、月供货量、月供货额。
从第一家郑文彬的面馆到最近加盟的第三十家——她一家一家看下去。看到第二十五家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。
第二十五家——"晚晚家·福记米粉",在省城南站附近。老板姓张,加盟两周了。上周供货:卤汁两桶、卤鱼十五斤、卤肉五斤。跟其他新加盟的店差不多。
但张秀兰上周打了一个电话过来——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太在意的话。
"晚晚姐——南站那个福记米粉,我上周去送了一次货。他店里的卫生——一般。灶台上有油渍没擦干净,碗筷也不是我们定的那种粗陶碗。"
"他用了什么碗?"
"普通的白瓷碗——上面没有咱们的字。"
"你跟他说了没有?"
"说了。他说白瓷碗便宜——粗陶碗贵一毛一个,他不想换。"
"卤汁呢?用的是我们的卤汁吗?"
"用了——但他往里兑了水。我尝了一口——淡了。"
当时林晚晚没来得及处理——她忙着三月份的供应链调整。但现在翻账本的时候这件事冒出来了。
一家店用了白瓷碗、兑了水——不算大事。但如果三十家店里有两三家这样呢?如果以后五十家店里有十家这样呢?
客人走进一家挂着"晚晚家"招牌的店——碗不是她的碗、卤汁被兑了水、味道不对。客人不会怪那家店——他会怪"晚晚家"。一次两次三次——"晚晚家"三个字就不值钱了。
她把账本合上——站起来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在院子里劈柴——斧子举起来、落下,"咔"一声。
"嗯。"
"我得去一趟省城。"
"什么时候?"
"明天。"
"什么事?"
"联盟的事——得踩刹车了。"
陆战的斧子停了一下——"踩刹车?"
"对——不能再扩了。先稳住再说。"
第二天她坐班车到了省城——直接去了郑文彬的面馆。郑文彬正在给一个客人下面——看到她来了愣了一下。
"晚晚姐?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下周才过来吗?"
"提前来了——有事跟你说。"
"什么事?你坐——等我把这碗面端了。"
她坐在角落里等——郑文彬下了面、端了出去、收了钱。然后擦了手坐到她对面。
"说——什么事?"
"停止接受新成员。"
郑文斌的手停在半空中——"什么?"
"从今天起——暂停接受新的加盟店。现有的三十家先稳住。"
"为什么?生意送上门你不要?"
"不是不要——是现在扩太快了,我怕质量跟不上。"
"质量?什么质量?"
"品控。你知道南站那个福记米粉的事吗?"
"福记?知道啊——上周加盟的。怎么了?"
"张姐去送了一次货——他用白瓷碗不用我们的粗陶碗。卤汁兑了水。灶台有油渍不擦。"
"这种事——新店刚开始,慢慢来嘛。"
"慢慢来?他挂的是'晚晚家'的招牌。客人进去了——碗不对、味不对、脏。客人不管你是不是新店——他只认牌子。牌子砸了——三十家店一起遭殃。"
郑文彬沉默了——他想了一下。
"这种店——有几家?"
"目前发现一家。但如果不管——以后会更多。三十家里只要有三五家这样——就完了。"
"那你说怎么办?"
"第一——停止扩张。先把三十家管好。品控跟上了再扩。"
"第二——定规矩。每月一次品控抽查。不合格的——第一次警告、第二次暂停供货、第三次直接退出联盟。"
"第三次直接退?会不会太严了?"
"不严。不严管不住人。你以为他们挂了我的牌子就一定听话?不是的。有人觉得挂了牌子就万事大吉——该省的地方省、该糊弄的地方糊弄。不卡住——迟早出事。"
"那——已经在排队等谈的那十几家呢?"
"跟他们说——暂停。不是不收了,是暂时不收了。等我们把现有的理顺了再开。"
"行……但有些人会不高兴。"
"不高兴就不高兴。我不能因为别人高兴就拿自己的牌子冒险。"
"晚晚姐——你说的有道理。但我多问一句:你到底怕什么?"
"我怕'量上来质下去'。做餐饮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第一家店好吃、第十家店好吃、第三十家店还吃不吃得了?卤汁是我供的——但碗不是我的、灶不是我的、人是别人的。我管不了别人的灶和人——只能管我的卤汁和规矩。规矩不卡死——就是放任。放任到最后——不是联盟,是乌合之众。"
郑文彬看着她——想了一会儿。
"行——听你的。我去通知排队的人。"
"还有——品控抽查的事,你和张姐一起跑。每月一次,每家店都查。查什么:碗筷对不对、卤汁有没有兑水、灶台干不干净、招牌有没有损坏。查完了打分——满分十分,低于七分的警告,低于五分的暂停供货,连续两次低于五分的退出。"
"这个标准——是不是太高了?有些人做不到七分。"
"做不到就改。改不了就退。联盟不是越大越好——是越稳越好。"
"行。我去办。"
郑文彬说完站起来——又坐下了。
"晚晚姐——还有一件事。那三个人想买你的配方,最高出八百。你怎么回?"
"不卖。"
"八百块不少了——一份配方。"
"配方是我的命根子。八百块买我的命根子?八千也不卖。"
"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行——我回了他们。"
"回吧。就说配方不卖——想用配方就加盟。不加盟就别想了。"
"好。"
品控抽查的规矩推行下去之后——果然有人不满。
第一轮抽查在四月初——郑文彬和张秀兰跑了三十家店,花了五天。结果出来了:二十三家合格、四家警告、三家暂停供货。
福记米粉——四分。碗不对、卤汁兑水、灶台脏、招牌上"晚晚家"三个字被油烟熏黑了没擦。四分——直接暂停供货。
"暂停了福记的供货——那个张老板打电话来了。骂骂咧咧的,说我们管太宽了。"郑文彬在电话里说。
"骂什么?"
"说什么'我挂你的牌子你就管到我家灶台上来了?你是我爹啊?'"
"他挂我的牌子——我就是他爹。不挂——谁也不管谁。他要是想继续挂就得改。不想改——摘牌子走人。"
"行——我转告他。"
"文彬——被暂停的三家里,有没有愿意改的?"
"有一家——做盒饭的。老板娘态度不错,说马上换碗、改灶。另外两家还在闹。"
"给她们一周时间改。改好了恢复供货。改不好——退出。"
"好。"
一周后——做盒饭的那家改好了,恢复了供货。另外两家没改——其中一家主动退出了,摘了牌子。另一家——福记米粉——死活不改,也退了。
三十家变成了二十八家。
"文彬——二十八家。少了两家。"
"少了两家——但质量稳了。你说的——越稳越好。"
"对。稳了再扩。不稳——一百家也是白搭。"
"行。"
四月底——第二轮抽查。二十八家全部合格。福记退了之后其他几家原来在观望的也老实了——该换碗的换碗、该擦灶的擦灶、该补招牌的补招牌。
"晚晚姐——第二轮全过了。没有一家低于七分。"郑文彬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明显轻松了。
"好——五月份可以开始接新的了。但每月一次的抽查不能停。"
"不会停——这是规矩。"
"文彬——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踩这个刹车吗?"
"知道——你怕牌子砸了。"
"不光是牌子。我怕的是——如果有一天有个客人吃出了问题,不是因为我的鱼不好、不是因为我的卤汁不好——是因为某家加盟店的碗不干净或者灶上有灰。那怪谁?怪我。因为牌子是我的。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"
"晚晚姐——你做事有底线。省城做生意的多了去了,但能做到你这个份上还知道停的——没几个。"
"不是知道停——是不停就死。跑得快不算本事——跑得久才算。"
"有道理。"
"行了——挂了。长途贵。"
"好。"
"文彬——"
"嗯?"
"谢了。这些事我一个人干不了。"
"客气什么——你是老板,你定方向。我跑腿。"
"嘿嘿——跟陆战说的一模一样。"
"那说明你身边的人——都是实在人。"
"行了——挂了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