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下旬——林晚晚回了一趟靠山屯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事——就是回去看看。镇上的店有赵红梅管着、鱼塘有春妮盯着、合作社的事有老周跑着。她在省城待了快两个月没回来了——该回去转一圈。
回到靠山屯的时候是下午——她从镇上走了四十分钟的土路进村。路两边的田已经翻了——春耕刚过,泥土翻新的味道混在风里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——路过周桂香家门口。
周桂香——陆战他妈。林晚晚嫁进靠山屯的时候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婆婆。头两年婆媳关系不算好——周桂香嫌林晚晚不会干农活、嫌她整天琢磨做生意、嫌她不让陆战老老实实种地。
后来林晚晚的生意做起来了——周桂香嘴上不说什么,但态度慢慢变了。去年过年的时候周桂香破天荒地问了一句"省城冷不冷"—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林晚晚。
院子里——周桂香正在晒被子。蓝色的旧棉被搭在篱笆上——她用一根竹竿拍打着被子上的灰。六十出头的人了——头发花白了,背有点驼,但手上的劲还不小,拍被子"啪啪"响。
“妈——晒被子呢?”
周桂香抬头看到她——手里的竹竿停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——回来看看。”
“陆战呢?”
“在省城。店里忙——他走不开。”
“哦。”
两个人隔着篱笆站着。以前隔着这道篱笆说话——周桂香的脸是绷着的。今天没有——她的脸是平的,不好不坏,但至少不绷了。
“省城的店——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稳住了。”
“稳了就好。”
“妈——你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腿有点疼——老毛病了。”
“腿疼去看看——镇上有诊所。”
“看什么看——又不是走不了路。”
“走不了路再看就晚了。”
“行了行了——你操你的心去,别管我。”
林晚晚笑了一下——周桂香还是那个嘴硬的人。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:周桂香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——不是平时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。头发也梳了——整整齐齐的,不是平时随便扎的那种。
她今天"收拾过"了。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——都是些不咸不淡的。天气、庄稼、隔壁老王家盖了新鸡棚。说完了一阵沉默。
然后周桂香说了一句话——林晚晚没料到的。
“改天——我去省城看看。”
林晚晚愣了一下。
周桂香——主动说要去省城?这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太太——主动说要去省城?
“妈——你说去省城?”
“我说了——怎么了?不行?”
“行行行——行。你想什么时候去?”
“过两天吧——我得收拾收拾。”
“那我安排——你坐班车到县城,我让老周送你到省城。或者在县城等你——我陪你一起坐长途车过去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——我自己能坐车。我还没老到坐不了车的地步。”
“妈——省城远。从镇上到省城六个小时——中间得转两趟车。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怎么了?我活了六十多年——连省城都去不了?”
“行行行——你自己去。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接什么接——你忙你的。我自己找。”
“省城你不认识路——怎么找?”
周桂香沉默了——她确实不认识省城的路。
“……那你接吧。”
“好。你定了日子告诉我——我去车站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晚走了——继续往自己家走。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周桂香还站在篱笆边上,手里拿着竹竿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没看错——周桂香的表情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不满、不是挑剔、不是嫌弃。
是期待。
五天后的一个早上——周桂香到了。
林晚晚前一天从省城赶到县城——在县城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去长途汽车站接人。班车九点到——她八点半就到了。
出站口站着乱七八糟的人——接人的、等车的、摆摊的。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一根柱子边上——眼睛盯着站里。
九点十分——班车到了。车门开了——下来七八个人。
周桂香最后一个下来的。
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——跟上次在院子里穿的那件一样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——蓝底白花的,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,大概装了换洗衣服和一些吃的。
她站在出站口——四处看。人太多、车太多、声音太吵。她的眼睛有点慌——不知道该往哪走。脚迈了一步又停了——大概是怕走错方向。
林晚晚看到了——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“妈——这边。”
周桂香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——那种紧绷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一下子散开了。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。
“晚晚——我到了。”
“嗯——到了。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就是车上有人晕车吐了——味道大。我忍了一路没吐。”
“那还行——你身体不错。走吧,我带你回省城的院子。先歇歇,下午带你转。”
“不歇——先看看你的店。”
“不急——店又跑不了。”
“跑不了也要先看。我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——不是来歇的。”
“行行行——先看店。”
两个人坐了一辆人力三轮车——从汽车站到老城区主街。周桂香坐在三轮车上——眼睛一直在看外面。省城的楼比县城高、路比县城宽、人比县城多。她什么都没说——但林晚晚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布包的带子,攥得紧。
到了店门口——灯箱亮着,"晚晚家"三个字在上午的阳光下不太显眼但还是看得到。
“妈——这就是省城店。”
周桂香下了三轮车——站在门口看了看。店不大——三十来平方。白墙、木柜台、门口两口鱼缸。缸里的鱼在游——尾巴甩着水花。
“这就是你的店?”
“对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三十平方。”
“比你镇上的大。”
“嗯——大一点。租金也贵。”
“贵多少?”
“一个月一百六。”
"一百六?!"周桂香的声音拔高了一截——“你镇上的店一个月才十块——这个一百六?”
“省城嘛——什么都贵。但赚得也多。”
“多多少?”
“一个月净赚一百多。”
"一百多……"周桂香念了一遍这个数字——她大概在脑子里跟靠山屯的收入比了一下。靠山屯一家人一年种地养鱼也就赚个几百块——林晚晚一个月就一百多。
“进去坐——我给你做碗卤鱼饭。”
“我不饿——”
“妈——坐了六个小时的车。不饿也得吃点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她把周桂香领进店里——让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。张秀兰看到她带了个老太太来——眼睛看了一眼。
“张姐——这是我婆婆。从老家来的。”
"阿姨好!"张秀兰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"你好你好。“周桂香点了点头——有点不自在。她大概不习惯被人叫"阿姨”。
林晚晚进了灶房——亲自下厨。她没有让陆战做——陆战在灶房切鱼,她抢了锅铲。
“傻子——我来。你切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一分半钟——一碗卤鱼饭端出来了。白饭、四块卤鱼、卤汁、青菜。粗陶碗——碗底印着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
她把碗放在周桂香面前——递了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周桂香看了看碗——又看了看碗底的字。她没有马上吃——先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。”
“嗯——每个碗底都有。”
“这碗——哪来的?”
“省城的老窑口烧的——我定做的。”
"定做……"周桂香把碗翻回来——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块卤鱼——放进嘴里。
她嚼了两下——嚼得慢。
林晚晚站在旁边——没有坐下来。她看着周桂香吃。
周桂香又夹了一块——吃了。然后夹了一筷子饭——蘸了卤汁——吃了。然后把青菜吃了。
吃完了——放下筷子。
“好吃。”
两个字。
林晚晚笑了——“那多吃点。”
“够了——一碗够了。”
“妈——你在省城待几天?”
“两天。第三天回去。”
“行——我带你转转。省城有些地方值得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——我又不买东西。”
“不买东西也能看。你来了省城——总得看看省城什么样。回去跟村里的老姐妹们说——我见过省城了。”
“谁要跟她们说——”
“嘿嘿——你不说她们也会问。”
周桂香没说话——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晚上——林晚晚把周桂香带回了小院子。给她安排了偏房——那间十平方的小屋,铺了干净的被褥、放了一壶水。
“妈——你今晚睡这儿。有什么事叫我——我就在隔壁。”
“好。”
“灯在这儿——拉一下开关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去吧——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晚关了门——回了主屋。陆战在小院子里坐着——他今天是来送第二天要用的货。
“傻子——你妈今天到了。吃了碗卤鱼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每次就’嗯’?你妈来了——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
“你就一个’高兴’?”
“很高兴。”
“行了——明天你陪她转转。我在店里盯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傻子——你妈这个人嘴硬。她说’好吃’就是真好吃——她不好吃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睡觉。”
“嗯。”
半夜——偏房里。
周桂香躺在床上——翻来覆去。被子是干净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枕头是软的——比家里的荞麦枕头舒服。屋里不冷——林晚晚提前烧了炕。
但她睡不着。
她盯着天花板——天花板上没有裂缝。比家里的好。家里的天花板有两道裂缝——下雨天会漏水。
她想起了今天。
六个小时的车——颠、晃、有人吐。她忍了一路没吐。下了车——人太多、车太多、她不知道往哪走。脚迈了一步又停了。她当时心里怕——怕走丢、怕找不到路、怕给儿媳妇添麻烦。
然后她看到了林晚晚——站在柱子旁边。那个从靠山屯嫁进来的女人——穿着朴素的衣服、脸晒得有点黑、但站得笔直。她喊了一声"妈——这边"。
那一声"妈"——让她的心定了。
然后是那碗卤鱼饭。
好吃。真好吃。她在靠山屯吃了多少回林晚晚做的鱼——但从来没说过"好吃"两个字。不是不好吃——是说不出口。她是婆婆——婆婆怎么能夸儿媳妇?
但今天——在省城——她说了。
因为她看到那碗饭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。碗底印着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靠山屯——她的家。她的儿媳妇把靠山屯三个字印在了碗底、带到了省城、让省城的人吃饭的时候看到。
靠山屯——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。在她的印象里就是穷——穷山、穷水、穷日子。但林晚晚把靠山屯变成了一个牌子——一个省城人认的牌子。
她翻了个身——眼眶有点湿。
她跟老伴说了一辈子——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种地、养鸡、在靠山屯的老屋里等老。
但今天——她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了省城。吃了儿媳妇做的鱼。睡在儿媳妇租的小院子里。
她这辈子——好像也没那么"就这样了"。
她闭上眼——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