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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4章 周桂香的转变

四月下旬——林晚晚回了一趟靠山屯。

没有什么特别的事——就是回去看看。镇上的店有赵红梅管着、鱼塘有春妮盯着、合作社的事有老周跑着。她在省城待了快两个月没回来了——该回去转一圈。

回到靠山屯的时候是下午——她从镇上走了四十分钟的土路进村。路两边的田已经翻了——春耕刚过,泥土翻新的味道混在风里。

走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——路过周桂香家门口。

周桂香——陆战他妈。林晚晚嫁进靠山屯的时候她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婆婆。头两年婆媳关系不算好——周桂香嫌林晚晚不会干农活、嫌她整天琢磨做生意、嫌她不让陆战老老实实种地。

后来林晚晚的生意做起来了——周桂香嘴上不说什么,但态度慢慢变了。去年过年的时候周桂香破天荒地问了一句"省城冷不冷"——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林晚晚。

院子里——周桂香正在晒被子。蓝色的旧棉被搭在篱笆上——她用一根竹竿拍打着被子上的灰。六十出头的人了——头发花白了,背有点驼,但手上的劲还不小,拍被子"啪啪"响。

“妈——晒被子呢?”

周桂香抬头看到她——手里的竹竿停了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——回来看看。”

“陆战呢?”

“在省城。店里忙——他走不开。”

“哦。”

两个人隔着篱笆站着。以前隔着这道篱笆说话——周桂香的脸是绷着的。今天没有——她的脸是平的,不好不坏,但至少不绷了。

“省城的店——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稳住了。”

“稳了就好。”

“妈——你身体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腿有点疼——老毛病了。”

“腿疼去看看——镇上有诊所。”

“看什么看——又不是走不了路。”

“走不了路再看就晚了。”

“行了行了——你操你的心去,别管我。”

林晚晚笑了一下——周桂香还是那个嘴硬的人。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:周桂香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——不是平时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。头发也梳了——整整齐齐的,不是平时随便扎的那种。

她今天"收拾过"了。
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——都是些不咸不淡的。天气、庄稼、隔壁老王家盖了新鸡棚。说完了一阵沉默。

然后周桂香说了一句话——林晚晚没料到的。

“改天——我去省城看看。”

林晚晚愣了一下。

周桂香——主动说要去省城?这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老太太——主动说要去省城?

“妈——你说去省城?”

“我说了——怎么了?不行?”

“行行行——行。你想什么时候去?”

“过两天吧——我得收拾收拾。”

“那我安排——你坐班车到县城,我让老周送你到省城。或者在县城等你——我陪你一起坐长途车过去。”

“不用那么麻烦——我自己能坐车。我还没老到坐不了车的地步。”

“妈——省城远。从镇上到省城六个小时——中间得转两趟车。你一个人——”

“我一个人怎么了?我活了六十多年——连省城都去不了?”

“行行行——你自己去。我到时候去车站接你。”

“接什么接——你忙你的。我自己找。”

“省城你不认识路——怎么找?”

周桂香沉默了——她确实不认识省城的路。

“……那你接吧。”

“好。你定了日子告诉我——我去车站等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晚晚走了——继续往自己家走。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周桂香还站在篱笆边上,手里拿着竹竿,看着她的背影。

她没看错——周桂香的表情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不满、不是挑剔、不是嫌弃。

是期待。

五天后的一个早上——周桂香到了。

林晚晚前一天从省城赶到县城——在县城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去长途汽车站接人。班车九点到——她八点半就到了。

出站口站着乱七八糟的人——接人的、等车的、摆摊的。她站在出站口旁边的一根柱子边上——眼睛盯着站里。

九点十分——班车到了。车门开了——下来七八个人。

周桂香最后一个下来的。

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——跟上次在院子里穿的那件一样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。手里提着一个布包——蓝底白花的,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,大概装了换洗衣服和一些吃的。

她站在出站口——四处看。人太多、车太多、声音太吵。她的眼睛有点慌——不知道该往哪走。脚迈了一步又停了——大概是怕走错方向。

林晚晚看到了——她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
“妈——这边。”

周桂香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——那种紧绷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一下子散开了。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盏灯。

“晚晚——我到了。”

“嗯——到了。累不累?”

“不累。就是车上有人晕车吐了——味道大。我忍了一路没吐。”

“那还行——你身体不错。走吧,我带你回省城的院子。先歇歇,下午带你转。”

“不歇——先看看你的店。”

“不急——店又跑不了。”

“跑不了也要先看。我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——不是来歇的。”

“行行行——先看店。”

两个人坐了一辆人力三轮车——从汽车站到老城区主街。周桂香坐在三轮车上——眼睛一直在看外面。省城的楼比县城高、路比县城宽、人比县城多。她什么都没说——但林晚晚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攥着那个布包的带子,攥得紧。

到了店门口——灯箱亮着,"晚晚家"三个字在上午的阳光下不太显眼但还是看得到。

“妈——这就是省城店。”

周桂香下了三轮车——站在门口看了看。店不大——三十来平方。白墙、木柜台、门口两口鱼缸。缸里的鱼在游——尾巴甩着水花。

“这就是你的店?”

“对。”

“多大?”

“三十平方。”

“比你镇上的大。”

“嗯——大一点。租金也贵。”

“贵多少?”

“一个月一百六。”

"一百六?!"周桂香的声音拔高了一截——“你镇上的店一个月才十块——这个一百六?”

“省城嘛——什么都贵。但赚得也多。”

“多多少?”

“一个月净赚一百多。”

"一百多……"周桂香念了一遍这个数字——她大概在脑子里跟靠山屯的收入比了一下。靠山屯一家人一年种地养鱼也就赚个几百块——林晚晚一个月就一百多。

“进去坐——我给你做碗卤鱼饭。”

“我不饿——”

“妈——坐了六个小时的车。不饿也得吃点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

她把周桂香领进店里——让她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。张秀兰看到她带了个老太太来——眼睛看了一眼。

“张姐——这是我婆婆。从老家来的。”

"阿姨好!"张秀兰笑着打了个招呼。

"你好你好。“周桂香点了点头——有点不自在。她大概不习惯被人叫"阿姨”。

林晚晚进了灶房——亲自下厨。她没有让陆战做——陆战在灶房切鱼,她抢了锅铲。

“傻子——我来。你切你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一分半钟——一碗卤鱼饭端出来了。白饭、四块卤鱼、卤汁、青菜。粗陶碗——碗底印着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

她把碗放在周桂香面前——递了筷子。

“吃吧。”

周桂香看了看碗——又看了看碗底的字。她没有马上吃——先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。”

“嗯——每个碗底都有。”

“这碗——哪来的?”

“省城的老窑口烧的——我定做的。”

"定做……"周桂香把碗翻回来——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块卤鱼——放进嘴里。

她嚼了两下——嚼得慢。

林晚晚站在旁边——没有坐下来。她看着周桂香吃。

周桂香又夹了一块——吃了。然后夹了一筷子饭——蘸了卤汁——吃了。然后把青菜吃了。

吃完了——放下筷子。

“好吃。”

两个字。

林晚晚笑了——“那多吃点。”

“够了——一碗够了。”

“妈——你在省城待几天?”

“两天。第三天回去。”

“行——我带你转转。省城有些地方值得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——我又不买东西。”

“不买东西也能看。你来了省城——总得看看省城什么样。回去跟村里的老姐妹们说——我见过省城了。”

“谁要跟她们说——”

“嘿嘿——你不说她们也会问。”

周桂香没说话——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
晚上——林晚晚把周桂香带回了小院子。给她安排了偏房——那间十平方的小屋,铺了干净的被褥、放了一壶水。

“妈——你今晚睡这儿。有什么事叫我——我就在隔壁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灯在这儿——拉一下开关。”

“知道了。你去吧——早点睡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晚晚关了门——回了主屋。陆战在小院子里坐着——他今天是来送第二天要用的货。

“傻子——你妈今天到了。吃了碗卤鱼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好吃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怎么每次就’嗯’?你妈来了——你不高兴?”

“高兴。”

“你就一个’高兴’?”

“很高兴。”

“行了——明天你陪她转转。我在店里盯着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傻子——你妈这个人嘴硬。她说’好吃’就是真好吃——她不好吃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就好。睡觉。”

“嗯。”

半夜——偏房里。

周桂香躺在床上——翻来覆去。被子是干净的,有洗衣粉的味道。枕头是软的——比家里的荞麦枕头舒服。屋里不冷——林晚晚提前烧了炕。

但她睡不着。

她盯着天花板——天花板上没有裂缝。比家里的好。家里的天花板有两道裂缝——下雨天会漏水。

她想起了今天。

六个小时的车——颠、晃、有人吐。她忍了一路没吐。下了车——人太多、车太多、她不知道往哪走。脚迈了一步又停了。她当时心里怕——怕走丢、怕找不到路、怕给儿媳妇添麻烦。

然后她看到了林晚晚——站在柱子旁边。那个从靠山屯嫁进来的女人——穿着朴素的衣服、脸晒得有点黑、但站得笔直。她喊了一声"妈——这边"。

那一声"妈"——让她的心定了。

然后是那碗卤鱼饭。

好吃。真好吃。她在靠山屯吃了多少回林晚晚做的鱼——但从来没说过"好吃"两个字。不是不好吃——是说不出口。她是婆婆——婆婆怎么能夸儿媳妇?

但今天——在省城——她说了。

因为她看到那碗饭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。碗底印着"晚晚家——靠山屯直供"。靠山屯——她的家。她的儿媳妇把靠山屯三个字印在了碗底、带到了省城、让省城的人吃饭的时候看到。

靠山屯——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。在她的印象里就是穷——穷山、穷水、穷日子。但林晚晚把靠山屯变成了一个牌子——一个省城人认的牌子。

她翻了个身——眼眶有点湿。

她跟老伴说了一辈子——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种地、养鸡、在靠山屯的老屋里等老。

但今天——她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了省城。吃了儿媳妇做的鱼。睡在儿媳妇租的小院子里。

她这辈子——好像也没那么"就这样了"。

她闭上眼——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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