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姐——我考上了!"
林晚晚正在省城店的小院子里晾衣服——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衣服夹子掉在了地上。
她转过头——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。背着半旧的军绿色书包,脸晒得黢黑,比上次见面又高了半个头。头发剃得短了——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浅疤,是小时候翻墙磕的。身上穿一件白背心,裤腿卷到小腿——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土。
他走了多久才到省城的——看那双鞋就知道了。
"小军?你怎么来了?"
"坐班车来的——一早出发,刚到。"他站在门口,咧着嘴笑—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然后他把书包卸下来——拉开拉链,从最底下掏出一张纸。
"姐——你看。"
林晚晚走过去——接过来。
一张录取通知书。红边白底,上面印着几个黑字——"省城农业学校录取通知书"。下面写着一排小字:水产养殖专业,三年制。
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不是在看字——字她一眼就看完了。她在看那张纸本身。薄薄的一张纸——轻得跟什么似的。但这张纸的分量她掂得出来。
林小军——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。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个被林翠花逼着来要钱的怯生生的小男孩,站在她门口不敢进屋、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。后来她供他上学、给他交学费、买书买文具。他在镇上读完了初中、考上了县城的高中——现在又考上了省城的农校。
"水产养殖?"她抬头看林小军。
"嗯——我报的就是这个。"他挠了挠头,"姐你搞鱼塘——我学水产养殖,毕业了能帮你。"
"你自己想报的?还是为了帮我才报的?"
"……都想。"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"我自己也喜欢——我从小就在河边玩,对鱼什么的感兴趣。后来看你搞鱼塘搞得好——我就想,学这个出来能干正经事。"
"行——报得好。水产养殖,对口。"
"姐——学费多少啊?我看了通知书上写的——一学期八十。加上住宿费、书本费——一学期大概一百二。三年——七百多。"
"七百多是七百多——你别操心钱的事。学费我出,生活费我出。你安心读书就行。"
"姐——那太多了。我能不能——"
"能不能什么?半工半读?"林晚晚看了他一眼——"你第一年先别想打工的事。把基础打好。等第二年课少了,你在学校附近找个兼职——我不管你打什么工,但不能耽误学业。"
"姐——"
"别'姐'了。你考上了是好事——我高兴。你在我这儿住两天,开学那天我送你去学校。"
"我在你这儿住?姐你在省城有房子了?"
"租了个小院子——不大,但有地方住。你来了正好——有间偏房空着。"
"那——不给你添麻烦吗?"
"你是我弟——添什么麻烦。走,进去。先喝口水——走了这么远渴了吧?"
"嘿嘿——有点渴。"
她把他领进院子——倒了杯凉白开。林小军一口气喝了大半杯——然后抹了抹嘴。
"姐——你这院子不错啊。"
"小了点——但够住。"
"比老家的好。"
"老家也好——就是穷了点。"
"姐——妈知道我考上了。她让我来找你——说让你帮忙安排。"
"妈让你来的?"林晚晚挑了一下眉——林翠花让林小军来找她?以前林翠花巴不得离她远远的。
"嗯——她听说我考上了省城的学校,高兴得不行。说'找你姐去——你姐在省城有门路'。"
"她倒是看得起我。"
"姐——妈她……其实她也变了。上次你给家里寄了两百块——她拿着钱跟隔壁王婶说了半天——说你出息了。"
"她当着我的面可从来没这么说过。"
"那当然了——她是那种人,当面不说好话,背后才说。"
"嘿嘿——我知道。行了——你饿不饿?我给你下碗面。"
"饿——走了一路没吃东西。"
"等着——灶上有现成的卤汁。给你做碗卤鱼面。"
她进了灶房——林小军跟在后面,站在灶房门口看她做面。她下了面条、切了卤鱼、浇了卤汁——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。
林小军接过碗——吃了两口。
"好吃。"
"好吃就多吃点。"
他埋头吃——吃了三碗面、两块卤鱼、一碟花生米。十八岁的男孩子——正是能吃的时候。
吃完了他放下筷子——坐在桌边,不说话了。
"怎么了?吃不饱?"
"不是——姐。"他顿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这些年——你供我上学。从初中到高中到现在的农校——都是你出的钱。我知道……我知道这些钱不是大风刮来的。你开塘、开店、搞什么联盟——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干出来的。你供我上学——我记着呢。"
林晚晚看着他——他坐在灯下,脸晒得黑、手上有茧——不是干农活的茧,是写作业磨出来的茧。他长大了。不是个子长高了那种长大——是心里有数了那种长大。
"小军——你是我弟。我供你是应该的。你不用谢我——你考上了就是谢我了。"
"姐——我以后一定好好学。学完了回来帮你。"
"行——我等你。我的鱼塘越搞越大——一个人管不过来。你学了水产养殖,正好。"
"嗯!"
开学那天——九月一号。林晚晚送林小军去学校报到。
省城农业学校在城东——离老城区骑自行车四十分钟。学校不大——两栋教学楼、一排宿舍、一个操场。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——"省城农业学校"。
九月的太阳还热——林晚晚帮林小军拎着行李,走在校园里。来来往往的学生——有家长送的、有自己来的。有的家长穿着体面、拎着皮箱;有的跟林小军一样——背个军绿书包、拎个布包。
"姐——你回去吧。我自己能报到。"
"急什么——我陪你去宿舍看看。"
"你都送到了——不用再陪了。"
"你急什么?怕同学看到你姐?"
"不是——你店里忙。"
"店有张姐管着。我今天就是送你的。走——去宿舍。"
她跟着他去了宿舍——四人间,上下铺。林小军分到了上铺。她帮他把被褥铺好——把枕头拍了拍松。
"行了——铺好了。"
"姐——够了。你回去吧。"
"急什么——我再说两句。"
"你说。"
"小军——好好学。别的不要求你——三点。第一,别挂科。第二,别惹事。第三——交几个实在朋友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——每个月我给你寄二十块生活费。够不够?"
"够了够了——用不了那么多。十块就够。"
"十块?你在省城一个月十块怎么活?吃饭都不够。二十——别省了。"
"那……十五?"
"二十。多出来的你存着——以后用得着。"
"行——听你的。"
"还有——放假了来我店里。帮忙干活——我给你开工资。不白干。"
"嘿嘿——行!"
"去吧——报到去。"
林小军背起书包——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他朝她挥了挥手。
"姐——走了!"
"去吧。"
她也挥了一下——然后转身出了宿舍楼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——回头看了一眼。校门口的牌子在阳光下反着光——"省城农业学校"。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行李箱、背着包、说说笑笑。
她想起了上辈子——她上大学的时候。也是九月——一个人拖着行李箱,从老家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省城。没有人送。到了学校自己找宿舍、自己铺床、自己报到。室友都有家长送——只有她是一个人。
那时候她不觉得委屈——因为她习惯了。从小学到大学,什么事都是自己扛。
现在——她送林小军上学。帮他铺床、帮他安排生活费、跟他说了三条规矩。他走了还回头跟她挥手。
她转身——往校门外走。步子不快。
她想起了五年前—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。林小军被林翠花逼着来靠山屯找她要钱。那时候他站在她门口——低着头、搓着手、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"姐——妈说……让你给点钱……交学费……"
那时候他连"学费"两个字都说不囫囵。
现在——他站在农校的宿舍里,背挺得直直的,跟她挥手说"走了"。
五年。
"嘿——"她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。
一个被逼着来要钱的小男孩——变成了一个考上农校的大学生。中间隔了五年——隔的是她一锅一锅熬出来的卤汁、一条一条养大的鱼、一家一家开出来的店。
她骑上自行车——往省城店的方向走。九月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——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"好好学——学完了回来帮姐养鱼。"
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——虽然没人听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