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——年还没过完,但店长们已经到齐了。
每年正月初六开会——这是林晚晚定下的规矩。过完年、开了张、把一年的事理一理。镇上的赵红梅、县城的小玲、省城的张秀兰——三个直营店的店长都到了。加上陆战管物流、老周管运输、陈明远管账——核心的人齐了。
今年多了一个人——郑文彬。他代表品牌联盟来参加。
六个人挤在镇上综合店的后厨里——圆桌太小,加了一张方桌拼着。桌上摆了一壶茶、一盘花生、一盘瓜子、半碗卤鱼。
"行了——都到了。先说去年的数。"林晚晚坐在上首,翻开账本。
陈明远念了一遍——跟年前汇总的一样。四家直营店加联盟供货,全年总收入过了五万。净利——将近两万。
两万块。
五年前她口袋里两块钱。
"今年呢——"她接着说,"去年年底联盟扩到了三十一家。品控抽查跑了两轮,效果不错。直营店四家都稳定盈利。省城二店半年就打平了——比预期快。运输队两辆车跑着——运力够用。鱼塘三个塘年产草鱼四万斤——供得上。"
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——喝了口茶。
"所以——明年的计划。"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赵红梅嗑着瓜子等着、小玲拿着笔准备记、张秀兰端着茶杯、郑文彬靠在椅背上、老周抠着手指甲。
"不扩了。"
四个字。
桌上安静了三秒。
赵红梅第一个反应过来——"什么?"
"不扩了。把现在的店守好就行。不新增直营店、联盟暂时不主动招新成员。"
"晚晚姐——现在势头这么好,为什么不扩了?"赵红梅放下了瓜子。
"再扩——我就没法偷懒了。"
"什么?"
"我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少干活。如果越搞越忙——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?"
赵红梅张了张嘴——没说出话来。
"晚晚姐——你说的是认真的?"小玲问了一句。
"认真的。你们想想——我现在手上有四家直营店、一个联盟、三个鱼塘、一支运输队。每个月不用怎么管也能进钱。这已经比我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了。再扩下去——我又得天天操心。新店选址、装修、招人、培训、磨合……每开一家店至少操三个月的心。我去年开了省城二店——从选址到开业跑了两个多月,瘦了一圈。"
她看了陆战一眼——他坐在角落里没说话。
"傻子——你说我去年瘦了没有?"
"瘦了。"
"你看——他也说瘦了。我不是瞎说。"
"那——联盟也不扩了?"郑文彬坐直了身子。
"联盟不是不扩——是不主动扩。有人找上门来、品控过关的——可以加。但不主动去跑了。你把现有的三十一家管好——每月抽查、供货稳定、有问题及时处理。这些够了。"
"行——我明白。"郑文彬点了点头。
"晚晚姐——那省城那边呢?我不扩了就行?但省城二店的位置好——客流量一直在涨。不趁势再开一家?"张秀兰问。
"不开了。两家直营店够了——多了我管不过来。你在省城盯好这两家——保证品控、保证供货、保证服务。这就够了。"
"那——多余的利润怎么办?存着?"
"存着。以备不时之需。做生意——手里永远得留一笔钱。这笔钱不花——就是压箱底的。哪天出事了——有这笔钱就不慌。"
"行——听你的。"
"赵姐——镇上呢?你觉得镇上的店还有没有扩的空间?"
赵红梅想了一下——"镇上就这么大。综合店的位置已经够好了——再开一家就自己跟自己抢生意。不扩。"
"对。镇上不扩。你把综合店管好就行——卤鱼、卤肉、凉粉、日用品。该加的加、该减的减。你觉得哪个品类卖得不好就砍——别什么都堆着。"
"行——我回去盘一下。"
"小玲——县城店呢?"
"县城……县城的竞争对手比我多。但我家的口碑最好——老客多。不扩的话——我把现有的店做精就行了吧?"
"对。做精不做大。菜的品质稳住、服务跟上——客人自然来。县城不用跟别人比价格——比品质。"
"明白了。"
"老周——运输呢?"
"运力够。两辆车跑镇上到县城到省城——一周三趟。联盟的货也在送。不加车——加了也没那么多货。"
"行。等以后联盟再扩了——再说加车的事。"
"好。"
"陈老师——账上有什么问题没有?"
"没问题。就是省城二店开业前期的投入还没完全摊平——大概到今年年中能回本。其他三家店都已经盈利了。"
"好。那今年的目标——不是'扩'。是'稳'。把现有的守住、守好、守精。四家直营店——每家盈利。联盟三十一家——品控达标。鱼塘——保证供鱼。运输——保证送货。这四条做到——今年就算成功了。"
她说完——桌上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赵红梅先开口了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是认真的?真的不扩了?"
"真的。"
"可你以前年年都定扩张目标——去年定五十家联盟、前年定省城开店。今年突然说不扩了——我们以为你又要搞什么大的。"
"没有大的。今年就两个字——适可而止。"
"适可而止?"
"对。人这辈子——知道自己要什么很重要。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停——更重要。"
"停?你是说——"
"不是停生意。是停那个'再大一点、再多一点'的念头。我搞了五年了——从一口锅到四家店到三十一个联盟。每一步都在加——加店、加人、加塘、加车。加到现在——该停一下了。再加下去——不是赚更多钱,是给自己找更多事。我不想找事。我想——少干活、多睡觉。"
她说了最后四个字的时候——角落里的陆战动了一下。很小的动作——大概是抬了一下头。
赵红梅看了她半天——然后嗑了一颗瓜子。
"晚晚姐——你是我见过活得最明白的人。"
林晚晚笑了——"我不是活得明白——我是懒得折腾。"
"懒得折腾也是一种本事。我看省城那些老板——赚了钱还想赚更多、开了店还想开更大。没有一个像你这样——赚到这个份上还能说不干的。"
"因为他们没想明白一件事——钱是赚不完的,但命是有限的。把自己累死了——钱给谁花?"
"哈哈——晚晚姐你这话太实在了。"
"行了——会就开到这儿。各回各家、各管各店。有问题打电话——没电话的写信。今年就这么干。"
"好——"
众人起身散了。老周最先走——他下午还有一趟货要送。陈明远第二个走——他要赶回县城。张秀兰和郑文彬一起走——他们下午坐班车回省城。小玲留在镇上——她明天才回县城。
赵红梅最后一个走——她收拾了桌上的茶杯和瓜子壳。
"晚晚姐——我真觉得你变了。"
"变了?怎么变了?"
"以前你开会——满脑子都是'下一步干什么'。今年你开会——第一次说'不干了'。这是变了。"
"不是变了——是悟了。"
"悟什么了?"
"悟了——人不能一直往前冲。冲久了会累。累了就得歇。歇够了再冲——不歇就冲到沟里去了。"
"你这话——我得记下来。回去跟我们店里的人说说。"
"说什么说——你自己知道就行了。去吧——你店里还有事。"
"行——走了。"
赵红梅走了之后店里就剩林晚晚和陆战了。
她坐在桌边没动——把账本收进了包里。陆战在擦桌子——把瓜子壳扫了、茶杯洗了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那张纸条——我给她们看了。"
他的手停了一下——"哪张?"
"就是你画的那个——少干活多睡觉。"
"……你给别人看了?"
"没有。我说了'少干活多睡觉'这四个字——没说纸条的事。你放心——纸条锁在暗格里了。别人看不到。"
"哦。"
"你'哦'什么——怕丢人?"
"不丢人。纸条是我的——你看就行了。"
"嘿嘿——行。就我看。"
她站起来——伸了个懒腰。
"傻子——走。回家。今年不开了——歇着。"
"好。"
"傻子。"
"嗯?"
"你说——我真能做到少干活多睡觉吗?"
"能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你说到做到。你说了不扩——今天就没扩。你说适可而止——今天就止了。你定了的事——从来没变过。"
"你倒是信我。"
"嗯。"
"行——那就少干活多睡觉。从今天开始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走快点。你妈炖了鸡。去晚了凉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出了店门——往家走。正月的靠山屯冷得很,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干冷干冷的。她把手缩进棉袄袖子里——他走在她旁边,挡在风口那一侧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今年的目标——少干活、多睡觉。"
"嗯。"
"这目标——是你定的。你监督。"
"好。"
"你要是发现我偷偷干活了——你就提醒我。"
"怎么提醒?"
"你就说一句——'傻子说的'。我就知道了。"
"……行。"
"走吧——吃鸡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