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——离过年还有四天。
林晚晚在镇上综合店门口支了六张桌子。
不是她一个人支的——赵红梅带着店里的人一大早就搬出来了。桌子是从隔壁老张头家借的,凳子是从粮站借的,桌布是春妮用几块新布缝的,红底白花,看着喜庆。
"红梅——桌子够不够?"
"够了。六张——一张坐八个人,能坐将近五十个。"
"碗筷呢?"
"备了六十套——多备几套怕有人带家属。"
"鱼汤呢?"
"灶上炖着呢——两口大锅。一锅五十斤水的,一锅三十斤的。你切的鱼——一百二十斤。够了。"
"好。"
这是林晚晚搞的第一次"全体年终大会"——合作社的农户、品牌联盟的店主代表、运输队的人、直营店的店长——全叫到镇上来。
以前每年开会都是分开的——合作社开合作社的、联盟开联盟的、店长开店长的。今年她合在一起了。
"为什么合在一起?"赵红梅问她。
"因为都是跟着咱干的人。让他们互相见见——知道不是自己在干。有这么多人呢。"
人从中午开始到。
最先到的是合作社的农户——王老栓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的,车筐里放了一袋自家种的花生。后面跟着的是老李头、孙寡妇、刘老三——都是最早加入合作社的那批人。穿得比前几年体面了——王老栓甚至穿了一件新的蓝布棉袄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
"林老板——过年好!"
"王叔——过年好。坐——随便坐。花生放那儿就行。"
"嘿嘿——自家种的,不值钱。"
"不值钱也是心意。"
然后是春妮——她骑着三轮车来的,车上装了两筐鱼。塘里刚捞的——活蹦乱跳。
"嫂子——鱼来了!一百二十斤,过秤了。"
"行——搬灶上去。"
"嫂子——今天来多少人啊?我有点紧张。"
"你紧张什么?又不是让你上台唱歌。"
"不是唱歌——是说话。你不是说让我说几句吗?"
"说几句就行——不用长。"
"说什么啊?"
"说你养鱼的事。你养了两年了——从不会到会。说说你的感受就行。"
"我——我不太会说话。"
"不会说就说大白话。你平时怎么跟我说话就怎么说。"
"那——我试试。"
春妮把鱼搬去了灶房——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"嫂子——我穿这件行不行?"
她低头看自己——灰棉袄、黑裤子、布鞋。洗得干净但旧了。
"行。穿什么都行——又不是相亲。"
"嘿嘿——那我就穿这件。"
下午两点——人差不多到齐了。
合作社来了十二户、品牌联盟来了十五家店的代表(郑文彬带队)、运输队来了老周和两个司机、直营店店长全到、加上陈明远和陆战——总共四十七个人。
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。有人没凳子就站着——不嫌挤。桌上摆着花生、瓜子、橘子、卤鱼——都是林晚晚备的。
陈明远站在桌子旁边——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"都安静了——晚晚姐说两句。"
林晚晚站在人群中间——没有稿子、没有桌子挡着、没有麦克风。就站在那儿。
"大家——今年辛苦了。"
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——但四十七个人都安静了。
"今年是第五年了。五年前我包了靠山屯那口破塘的时候——在场的人没几个。王叔在——"她看了王老栓一眼,"王叔是第一个跟我说'我信你'的人。"
王老栓坐在第一排——咧着嘴笑,露出一排豁了两颗的门牙。
"后来人越来越多——合作社从三户到了十二户。镇上开了店、县城开了店、省城开了两家店。去年搞了品牌联盟——三十多家加盟店挂着'晚晚家'的牌子。运输队从一辆车到了两辆车。鱼塘从一口到了三口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这些不是我一个人干的——是在场所有人一起干的。合作社的农户养鱼、店长管店、运输队送货、联盟的老板卖货。每个人干自己的那份——合在一起就是今天这个样子。"
"明年——继续辛苦。但会比今年轻松一点。今年定了——不扩张。把现有的守住、守好。你们把鱼养好、把店管好、把货送好——其他的我来操心。"
她说完——喝了口水。
"陈老师——把今年的数念一下。"
陈明远扶了扶眼镜——翻开手里的纸。
"合作社——今年总产鱼四万二千斤。按合同价收购——十二户农户总收入两万五千二。每户平均两千一百块。"
"比去年多了三百多——"王老栓在下面嘟囔了一句。
"对——比去年多三百一十二块。"陈明远说。
王老栓鼓掌了——"啪啪啪"地拍。后面几户也跟着拍了。
"品牌联盟——今年供货总额五万三千八百块。返点加供货差价——净利润八千七百。联盟内每家店平均从品牌供货中节省成本四百二十块。"
郑文彬带头鼓了掌——联盟的人跟着拍了。
"直营店——四家店全年总收入四万一千六百。净利润一万四千八。"
"运输队——全年运货总里程一万两千公里。营收六千二——净利润三千一。"
陈明远念完了——把纸放下来。
现场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掌声响了——不是一个人带的,是大家同时拍的。啪啪啪——拍得桌子上的花生壳都跳了。
林晚晚站在人群中间——没有跟着鼓掌。她看着这些人。
王老栓鼓得最用力——巴掌都拍红了。老李头笑得满脸褶子。孙寡妇抹了一下眼角——大概想起了什么。春妮坐在第三排,鼓掌鼓得脸都红了。郑文彬站在联盟那桌旁边,一边拍一边跟老刘说"今年不错"。老周抠着手——不好意思鼓掌但嘴角是翘的。赵红梅、小玲、张秀兰——三个店长并排坐着,都笑着。
"行了——别拍了。"林晚晚摆了摆手,"还有个事——春妮,上来。"
"啊?我——现在?"
"现在。上来。"
春妮从凳子上站起来——腿有点抖。她挤过两个人,走到林晚晚旁边站着。四十七双眼睛看着她——她的脸"唰"地红到了耳朵根。
"说两句——别紧张。"林晚晚拍了拍她肩膀。
春妮站在那儿——嘴张了两次没出声。手绞着棉袄的下摆,绞得布都快拧出花了。
"我——"
四十七个人看着她。
"嫂子教我养鱼——我学会了——以后还能学更多。"
说完她就跑下去了——一溜烟钻回了第三排的凳子上,把头埋进了棉袄领子里。
全场愣了一秒——然后笑了。不是嘲笑——是那种"这姑娘真逗"的笑。
林晚晚也笑出了声——"行了行了——春妮说得挺好。简单明了。"
王老栓在下面喊了一嗓子——"春妮!好样的!"
春妮的脸更红了——但嘴角翘着。
"好了——正事说完了。接下来——喝汤。"
赵红梅和老周在灶房门口忙活——两口大锅的鱼汤炖了三个小时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鱼汤是林晚晚的配方——鱼骨熬底、姜片去腥、盐和胡椒调味、最后撒一把葱花。
每人一碗——粗陶碗。
四十七个人端着碗——有人坐在桌边喝、有人站着喝、有人蹲在路边喝。没有筷子没有勺——就端着碗转着圈喝。鱼汤烫——吹两口喝一口,"哧溜哧溜"地响。
没人着急走。
王老栓端着碗蹲在老李头旁边——两个人边喝边聊今年的收成。郑文彬跟老刘端着碗站在综合店门口——说着明年联盟的事。赵红梅和小玲坐在一起——两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。春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——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,脸上还红着。
陈明远端着碗走过来——"晚晚姐——今年的会开得不错。比去年的好。"
"为什么比去年好?"
"去年你在省城开的会——只来了店长和联盟的人。今年你把合作社的农户也叫来了。他们跟你的时间最长——从第一口塘开始。让他们看看现在做大了——他们心里踏实。"
"嗯——是该让他们看看。"
天黑了——路灯亮了。镇上的路灯不多——综合店门口这一盏照得最亮。人在灯下喝汤——影子拉了一地。
林晚晚站在路边——手里没碗。她刚才忙着张罗没顾上喝。
"傻子——你什么时候来的?"
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——手里端着一碗鱼汤。
"一直在。"
"你怎么不坐?"
"站着喝也一样。"
她看了他一眼——他端着碗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"傻子——你看。这么多人。都是跟着咱干的。"
陆战没有回答。他喝了一口鱼汤——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。
"汤有点咸。"
"咸了?我尝尝。"
她接过他手里的碗——喝了一口。
"是有点咸。盐放多了——明天少放点。"
"嗯。"
她把碗还给他——他接着喝。两个人站在路边,一个喝汤一个不喝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——一高一矮。
四十七个人在周围说话、笑、喝汤。声音混在一起——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但林晚晚觉得这声音好听——比什么都好听。
"傻子——汤好喝不?"
"咸了。但好喝。"
"那明天我少放盐——你再喝一碗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