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——靠山屯。
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响了——零零星星的,东一声西一声。到了傍晚响得密了——谁家先吃完了年夜饭就先放。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的那种特殊的年味。
林晚晚坐在新盖的堂屋里。
这间堂屋是今年秋天新盖的——原来的老屋太破了,下雨漏水、刮风透风。陆战找了村里几个壮劳力,花了一个月把老屋拆了重盖。三间砖瓦房——堂屋加两间卧室。比原来的土坯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、两把椅子、一个柜子。柜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——老周送的。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摞账本。
她坐在桌前——翻账本。
不是今年的账——是五年的账。从第一年开始。
第一本账本是最薄的——十几页纸,封面发黄了。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:
"第一笔营业额——七块二毛。卤鱼、卤肉。靠山屯鱼塘边。"
七块二毛。五年前她在塘边支了一口锅、摆了一张木板——卖出了第一份卤鱼。那天她赚了七块二毛钱——觉得天都亮了。
她翻到下一页——
"第一月营业额——四十三块。"
"第一年总收入——五百八十块。净利润——一百二十块。"
一百二十块——五年前的全部利润。她在塘边蹲了一年、风里来雨里去——赚了一百二十块。
她继续翻——
第二年:总收入一千八百。净利润四百二。
第三年:总收入四千六。净利润一千一。
第四年:总收入一万二。净利润三千八。
第五年:总收入五万三。净利润将近两万。
她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——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。数字一年比一年大、字迹一年比一年工整。第一年的账是她自己记的——歪歪扭扭的。第二年陈明远接手了——工整了不少。到了第五年——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像印的一样。
她把账本合上——放在桌上。
然后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。
不是累——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填得很满。
五年前的今天——不,五年前的八月十二。她从花轿里醒过来。头疼、嘴干、身上穿着一身红嫁衣。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间破土坯房——土墙、土地、土炕。屋顶漏光。墙角有蜘蛛网。炕上铺着一条硬得像石头的棉被。
她的全部家当就是那身红嫁衣和一条命。
没有钱、没有人脉、没有工具、没有知识储备。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都市白领——被扔进了一个穷山沟里。什么都不会——不会种地、不会挑水、不会烧柴灶。唯一会做的就是做卤鱼——因为她上辈子在一家卤味店打过工。
她靠着一口偷来的锅和两块钱的嫁妆钱——从塘边支摊开始。
五年了。
四家直营店、三十一个联盟加盟店、三个鱼塘、一支运输队、一个合作社。年收入过了五位数。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小院子。在镇上盖了新房。供弟弟上了农校。带出了一批人——赵红梅、小玲、张秀兰、春妮、老周、郑文彬。
她想了想——上辈子她在广告公司干了五年。五年后的结果是什么?月薪涨了一千、头发掉了一半、胃搞坏了、老板换了一任又一任。没有存款、没有自己的房子、没有任何可以称为"事业"的东西。
这辈子五年——她什么都有了。
陆战坐在她旁边修渔网。
那张渔网是塘边用的——捞鱼苗的那种。网线断了几根,他坐在椅子上,一根一根地穿。动作很慢、很稳——手上的茧磨着网线,发出轻微的"沙沙"声。
堂屋里很安静——只有他穿网线的声音和灯花爆开的"噼啪"声。外面鞭炮响了一阵又一阵——但隔着一堵砖墙,声音闷了。屋里是另一个世界。
她看着他修了一会儿网——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很清楚。高鼻梁、下颌线硬、眉毛浓。他不看她——只看手里的网。一针一针地穿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说咱以后的路——怎么走?"
他手里的动作没停——低着头。
"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。"
"那如果我不想走了呢?"
他这次停了——手里的网线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"那就不走了。"
五个字。
她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——不疼,但痒。
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。
上辈子——所有人都在告诉她"往前走别回头"。老板说"年轻人要奋斗"、房东说"不涨租你怎么存钱买房"、爸妈说"别人家孩子都结婚了你怎么还不找对象"。每一个声音都在推她——往前、往前、再往前。没有一个人问她"你累不累"。没有一个人说"你不想走就不走"。
只有他。
他说"那就不走了"—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跟他修渔网一样平常——一针一针,不紧不慢。但就是这五个字——比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重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了吗?"
"知道。"
"你知道?"
"五年了——你从一个人干到了四五十个人。够多了。再走——不是为自己走了,是为别人走了。你不想为别人走。"
"……你怎么看得这么清楚?"
"因为我也是这样。我不想为别人活——只想为你活。你走我就走、你停我就停。"
"你——"
"嗯。"
她没说话——他也没说。
灯花"啪"地爆了一下——火苗跳了跳,又稳了。
她从炕沿底下摸出钥匙——打开暗格。暗格里有几样东西:承包合同、租赁合同、联盟协议、几张纸条。最底下——那张他画的纸条。
她拿出来——展开。
"明年目标:少干活,多睡觉。"
两个火柴人。一个躺着、一个站着。躺着的手放在肚子上、站着的两只手垂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——折好,放回暗格,锁上。
"那就不走了。"
她重复了一遍——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渔网的线还在穿——"沙沙沙沙"。规律的、轻轻的、让人安心的声音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——听不清调子但知道有人在。
外面鞭炮又响了一阵——大概是谁家十二点提前放了。远远的、闷闷的。
她没有睁开眼睛——但嘴角是弯的。
五年了。
从一口臭水塘开始——到省城的品牌联盟。
从一个人——到身边围了这么多人。
从一身红嫁衣和一条命——到四家店、三十一个加盟商、三个鱼塘、一支运输队。
从被人塞进花轿的冲喜新娘——到一个能站在四十七个人面前说"今年辛苦了"的人。
从七块二毛钱——到将近两万块。
五年。
她做到了。不是靠拼命——是靠用对方法偷懒。不是靠一个人扛——是靠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。不是靠往前冲——是靠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——那棵歪脖子榆树的新枝在风里晃。树叶沙沙响。堂屋的煤油灯跳了跳——快没油了。
"傻子——灯快灭了。"
"嗯。我去添。"
"别添了——灭了就灭了吧。该睡了。"
"好。"
灯灭了。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——一线白光。
她靠在椅背上没动——他也没动。两个人在黑暗里坐着。渔网的线不穿了——放在膝盖上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新年快乐。"
"新年快乐。"
"傻子。"
"嗯。"
"明年——真的少干活。"
"好。"
"你不监督我?"
"监督。你偷偷干活了我就说——'傻子说的'。"
"嘿嘿——行。"
"睡觉吧。"
"嗯。"
她站起来——摸黑走到炕边。被窝是热的——他提前烧了炕。她钻进去——暖和。
黑暗里——她听到他在另一边躺下了。木板轻轻响了一声。
"傻子。"
"嗯。"
"五年了——谢谢你。"
"不用谢。"
"我就要说。"
"……嗯。"
"傻子。"
"嗯?"
"明年见。"
"明年见。"
窗外鞭炮声密了起来——十二点到了。整个靠山屯的鞭炮同时炸响——噼里啪啦、噼里啪啦。火光从窗缝里透进来——一闪一闪的。
她在鞭炮声里闭上了眼。
五年了。
够了。
(第三卷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