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——年过完了。
林晚晚在省城小院子的石桌上摊了一张纸,上面写满了字。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,又划掉了两行。
陆战在灶房里洗碗——水声哗哗的。
"傻子——你说'晚晚家'三个字值多少钱?"
"不知道。"
"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——如果不赶紧把它注册下来,以后别人用了咱也没辙。"
"注册?"
"商标注册。把'晚晚家'这三个字在工商那边备上案——以后谁要用就得经过我同意。不经过我同意用了——我可以告他。"
"去哪儿注册?"
"省城工商局。明天我去看一下。"
"好。"
这事她年前就想了——品牌联盟做了大半年,三十多家加盟店挂着"晚晚家"的招牌。但这个招牌是口头授权的,没有法律效力。说白了——谁想用"晚晚家"三个字开个店,她拦不住。万一有人开了个"晚晚家"卖馊鱼臭肉,她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她得把这事儿办了。
第二天她去了省城工商局——在城南的一栋三层办公楼里。一楼大厅排着长队,到处是人。她排了四十分钟,到了窗口。
"你好——我想注册一个商标。"
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——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别在耳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看了看林晚晚——穿着棉袄、脸晒得黑、手上粗糙。不像个来注册商标的人。
"注册什么商标?"
"'晚晚家'。三个字。做餐饮的。"
"你是个人还是企业?"
"个人。"
"个人不能注册商标——得有营业执照。你是做什么生意的?有没有个体工商户的营业执照?"
"我在镇上有综合店——营业执照在镇上。但那个是镇上的,省城能用吗?"
"营业执照不分地区——但你这个店在镇上,商标归属就在镇上那个店名下。你在省城的店——有没有单独办执照?"
"省城店办了营业执照——是个体工商户。但名字是我自己名字登记的,不是'晚晚家'。"
"那就用你省城店的执照来注册——商标注册人写你执照上的名字。但你需要把'晚晚家'作为商标名称提交申请。"
"行——需要什么材料?"
"营业执照复印件、身份证复印件、商标图样——就是'晚晚家'三个字怎么写、用什么字体。还有申请表——在那边桌子上填。"
"商标图样?我自己写行不行?"
"行——写清楚就行。不一定要设计过的。"
"好——我去填。"
她走到旁边桌子前——拿了张申请表,一笔一画填起来。填到商标图样那一栏的时候她犹豫了——"晚晚家"三个字用什么写?她想了想,用正楷写了"晚晚家"三个字。字不算漂亮但工整——一笔一画,跟陆战写纸条的那股认真劲儿差不多。
填完了表——她把材料整理好,回到窗口。
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——"营业执照复印件呢?"
"我——我忘带了。在省城店的抽屉里。"
"那你下次带来一起交。材料不齐——不受理。"
"好——我明天来。"
她出了工商局——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下。营业执照在省城店——张秀兰管着。但她不想用省城店的执照注册——因为省城店是她个人的店,如果以后品牌要做大,个人名义的商标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。
她想到了郑文彬。
郑文彬的面馆——"晚晚家·郑记面馆"——已经办了营业执照,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是郑文彬的个体工商户。而且郑文彬是省城本地人——本地人的执照在本地办事方便。
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——打给郑文彬。
"文彬——你在店里不?"
"在。什么事?"
"我过来一趟——有个事找你帮忙。"
"行——来吧。"
她骑自行车到了文彬面馆——郑文彬正在午市收尾。店里还有两个学生在吃面,郑文彬在灶台后面擦灶。
"文彬——有个事。我想注册'晚晚家'的商标,但个人注册不了,得用营业执照。我想用你的面馆执照来注册——行不行?"
郑文彬擦灶的手停了——"用我的执照?"
"对。你的营业执照是个体工商户——可以注册商标。用你的执照注册'晚晚家',商标权还是我的——但你作为注册人挂个名。"
"商标权是你的?那我挂名——有什么风险?"
"没有风险。我跟你签个协议——商标的实际所有权归我,你只是代为注册。以后品牌做大了——商标转到公司名下,你的名字就退出。"
"那行——没问题。你要什么材料?"
"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、身份证复印件。跟我一起去工商局办手续。"
"什么时候去?"
"明天——明天中午你关了店,咱俩一起去。"
"好。"
第二天中午——郑文彬关了面馆,带着营业执照和身份证跟林晚晚去了工商局。
同一个窗口——同一个工作人员。
"材料齐了?"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"齐了。"林晚晚把材料递过去——营业执照复印件、身份证复印件、申请表、商标图样。
工作人员翻了翻——拿起商标图样看了看。
"'晚晚家'——你们这个品牌名字挺特别的。做什么的?"
"餐饮——卤鱼、卤肉、凉粉。现在省城有三十多家加盟店用这个牌子。"
"三十多家?"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这次眼神不一样了,"三十多家加盟店?你是做连锁的?"
"算是——品牌联盟。不收加盟费,统一供货。"
"那你应该早点来注册——三十多家店用着一个没注册的牌子,万一被人抢注了就麻烦了。"
"我知道——所以现在赶紧来办。"
"行——材料收了。受理通知书大概两到三周出。商标审查需要几个月——通过了会发注册证。"
"好。谢谢。"
"不客气。"
出了工商局——郑文彬在路上说了一句:"晚晚姐——三十多家店用你的牌子,你居然到现在才来注册。你的心可真大。"
"不是心大——是以前不知道要注册。我以前在镇上开店,就一个小摊子,谁管你注不注册。到了省城才意识到——牌子大了就得保护。"
"现在也不晚——注册了就受法律保护了。"
"嗯。"
三周后——受理通知书到了。
林晚晚去工商局取的——一张薄薄的纸。上面印着几行字:商标注册申请受理通知书。申请人:郑文彬(代)。商标名称:晚晚家。注册号:一串数字。
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工商局门口——看了好几遍。不是在看数字——数字她记不住。她在看"晚晚家"三个字。白纸黑字——印在一张有公章的纸上。
从五年前在塘边支锅卖鱼开始——她就在用"晚晚家"这个名字。先是嘴上说的——"嫂子家的鱼"、"晚晚家的卤味"。后来写在了灯箱上、招牌上、碗底上。现在——写在了工商局的纸上。
她回到小院子——陆战在灶房里切鱼。
"傻子——你看。"
她把受理通知书递给他。
他放下刀——接过去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"晚晚家"三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看了看注册号。
"有名分了。"她说。
他看了看她——"嗯。"
"你说什么'嗯'——这可是商标受理通知书。'晚晚家'三个字从今天起就是受法律保护的了。别人不能随便用了。"
"嗯。好。"
"你就'嗯好'?"
"高兴。"
"你倒是多说两个字。"
"很高兴。"
"行了行了——别勉强自己了。"
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然后把那张纸折好。叠得很整齐——对折两次,边角压平。然后他打开上衣内袋——把纸放了进去。
林晚晚看到了——那个内袋里还有几样东西。承包合同的复印件、他的那张纸条、现在多了这张商标受理通知书。
她没有说什么。
但她注意到了——这个男人的内袋里装着他们所有的"家当"。合同、纸条、商标——一样一样地叠好放进去,贴着胸口。
"傻子——你那个口袋是不是什么宝贝都往里塞?"
"重要的东西——放这儿。"
"你不怕弄皱了?"
"不怕。我注意着。"
"你注意着——洗衣服的时候别忘了掏出来。上次你把镇上店的合同洗了——我找了一下午才从洗衣机里捞出来。"
"那次是意外。以后不会了。"
"你说这话我信不过——下次洗衣服之前我检查你的口袋。"
"行。"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你说——'晚晚家'这三个字以后能值多少钱?"
"不知道。但你值多少钱——它就值多少钱。"
"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?"
"实话。"
"行了——切你的鱼。别贫了。"
"嗯。"
她转身出了灶房——嘴角翘着。
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——怎么也睡不着。不是失眠——是脑子在转。
从口头上的"晚晚家"到墙上的招牌——再到碗底的字——再到法律意义上的注册商标。这个品牌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。
她的名字不仅写在靠山屯、镇上、县城——现在也写在了省城的工商局里。白纸黑字、盖着公章。
"晚晚家"。
三个字——五年。
她翻了个身——把被子裹紧了。灶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——陆战在刷明天的锅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睡不着。"
"想什么呢?"
"想'晚晚家'。"
"想什么?"
"想它以后能走多远。"
"多远都行——你说了算。"
"那我说——走到全国。"
"好。"
"你就不问全国怎么走?"
"不用问。你定了的事——都能干成。"
"你倒是信我。"
"嗯。"
"行了——睡觉。明天还得回镇上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