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文彬——你觉得手册发下去了就完了?"
郑文彬正在吃面——被这一问呛了一口汤。
"咳——没完?还有什么?"
"手册是死的——人是活的。手册上写了'煮十五分钟',有人理解成大火煮十五分钟、有人理解成小火煮十五分钟。结果完全不一样。"
"那——你挨个去教?三十多家店呢。"
"挨个教?我疯了。把人叫到一个地方——一次教完。"
"叫到哪儿?你店里?"
"我店里坐不下。得找个教室。"
"教室?省城哪儿有教室给你用?"
"租一个。"
林晚晚说干就干——第二天就在省城城东老居民楼里找了一间空房子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师——姓方,老伴走了,家里空了一间房。二十来平方,原来当过学生的辅导班,墙上还挂着一块小黑板。
"方老师——这间房我每月用一天。租您一天五块钱——行不行?"
方老头推了推老花镜——"用一天?干什么用?"
"讲课——教人怎么做生意。"
"教做生意?"方老头看了她一眼,"你是干什么的?"
"卖鱼的。省城开了两家店——叫'晚晚家'。还有三十多家加盟店。"
"三十多家?你一个卖鱼的?"方老头明显不信。
"不信您去看看——老城区主街,灯箱上写着'晚晚家'的就是。"
"行——租给你。但别把房子弄脏了。"
"不会。用完我打扫。"
"那行——五块一天。你提前跟我说哪天用。"
租好了教室——她去旧货市场买了十五把折叠椅。旧的——一块钱一把,十五块。搬进教室里摆了三排,每排五把。黑板擦了—— chalk买了两盒。又买了一包粉笔。
她站在黑板前面——看着十五把空椅子。
"像那么回事。"她自言自语。
第一期培训班定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日下午。通知是郑文彬发的——他跟联盟里的店说了,又跟几个想加盟的店说了。林晚晚还让张秀兰在省城店门口贴了张告示:
"晚晚家加盟培训班——每月一期。教开店、教管人、教少干活多赚钱。学费十块。时间:三月十五日下午两点。地点:城东幸福巷12号。"
告示贴出去之后——来问的人不少。有想加盟的、有同行来看热闹的、还有纯粹好奇的。
"林老板——你真教别人开店?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?"隔壁杂货店的老赵跑来问。
"不怕。我教的是方法——不是配方。方法可以学、配方是我的。"
"那我去听听?"
"去——交十块钱就行。"
"十块?便宜。"
"嫌便宜你多交点。"
"嘿嘿——十块就十块。"
三月十五日——下午两点。
林晚晚到教室的时候——已经来了七八个人。她没想到来得这么早。方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旁听——说是"顺便听听年轻人怎么做生意"。
两点十分——人到齐了。十一个人。加上方老头——十二个。
有郑文彬——他来当助手的。有联盟里新加盟的两个店主。有隔壁杂货店的老赵。有三个想加盟但还没谈的小老板。有两个同行——一个卖米粉的、一个卖烧鸡的。还有一个大学生——就是那个经常来店里吃卤鱼饭的眼镜。
"你怎么来了?"林晚晚看着大学生。
"林老板——我对你的商业模式感兴趣。我想写篇论文。"
"什么论文?"
"商业管理论文——'晚晚家品牌联盟的运营模式分析'。"
"你写吧——但十块钱学费你得交。"
"交了交了——早交了。"大学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晃了晃。
"行——那开始。"
林晚晚站在黑板前面——拿起粉笔。没有稿子、没有教材、没有PPT。就一支粉笔和一块黑板。
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:
"选址。管人。偷懒。"
"今天讲这三样。先说选址。"
她放下粉笔——看着下面的人。
"你们觉得开店最关键的是什么?"
"味道好?"有人答。
"味道好是基础——但不是最关键的。最关键的是——位置。你味道再好、开在没人去的地方——谁吃?"
"那怎么选位置?"
"三看。一看人流量——白天从你门口过多少人、晚上过多少人。蹲在那儿数半天——心里就有数了。二看竞争对手——附近有没有卖同类东西的?有——你比他强多少?没有——为什么没有?是没人想到还是那地方不行?三看租金——租金高不怕,怕的是租金高但人流量低。租金和人流量得成正比。"
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"看"——字不好看但大。
"我第一家店开在镇上——为什么?因为镇上只有一家卤味摊,做得还难吃。我去了——他没了。第二家开在县城——为什么?县城人比镇上多十倍。第三家开在省城——为什么?省城人比县城多十倍。人多的地方——机会就多。"
"那——租不起好位置怎么办?"一个想加盟的小老板问。
"租不起最好的——租第二好的。最好的位置租金贵——但第二好的位置租金可能便宜一半。你省下来的租金用来改善产品——产品好了,客人会找过来。"
"有道理。"
"再说管人。"
她把"选址"两个字擦了——写上"管人"。
"你们有没有雇人的?"
七八个人举手。
"雇人最怕什么?"
"偷懒。"杂货店老赵说。
"偷东西。"卖烧鸡的说。
"不听话。"一个联盟的新店主说。
"都对。但你们想过没有——人为什么偷懒?为什么偷东西?为什么不听话?"
下面安静了。
"因为你的规矩没立好。规矩立好了——人不偷懒、不偷东西、也听话。什么规矩?三条。第一——钱给够。你给的钱比隔壁店多十块——你的伙计就不走。第二——活分清。谁干什么、什么时候干、干到什么标准——白纸黑字写清楚。别'你去弄一下'——'弄'是什么?说不清就扯皮。第三——赏罚分明。干好了奖、干差了罚。但罚不能重——罚太重了人家不服。"
"林老板——你给伙计多少钱?"有人问。
"看地方。镇上一个月三十、县城四十、省城五十。包吃。比同行多五到十块。"
"多五块就行了?"
"五块不多——但够让人不走了。你少给五块——他干三个月走了。你重新招人、重新培训——花的时间不止五块。"
"有道理。"
"最后——说偷懒。"
她把"管人"擦了——写上"偷懒"。下面有人笑了。
"你们笑什么?偷懒是正经事——不是丢人的事。"
"偷懒还正经?"
"当然正经。我问你们——你们开店每天干几个小时?"
"十五个小时。"老赵说。
"十六个小时。"卖烧鸡的说。
"十四个小时。"一个联盟店主说。
"你们一天干十五六个小时——赚多少钱?"
"一个月两三百。"卖烧鸡的说。
"两三百。一天十块。十五个小时赚十块——一小时不到七分钱。你觉得值不值?"
卖烧鸡的不说话了。
"不值。但你为什么还干十五个小时?因为你什么活都自己干——进货自己干、切菜自己干、炒菜自己干、收钱自己干、洗碗自己干、扫地自己干。一个人干六个人的活——能不累吗?"
"不自己干谁干?雇人要钱啊。"
"雇人要钱——但你省下来的时间能赚更多钱。你把洗碗的活交给伙计——你腾出两个小时。这两个小时你用来研究新菜、想新点子、跑新客源。一小时七分钱的活——交给别人干。一小时能赚几块钱的活——自己干。这才叫偷懒。"
"偷懒——是让不值钱的事交给别人,值钱的事留给自己。不是什么都不干——是什么都干的人是傻子。"
下面笑了——有人鼓了两下掌。
"林老板——你一天干几个小时?"大学生问。
"现在?三四个小时吧。以前十五个小时——现在三四个。其他时间——喝茶、晒太阳、想事情。"
"三四个小时——你一个月赚多少?"
"这个不方便说。但比我以前干十五个小时赚得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以前我什么都自己干——现在别人帮我干。我开了四家店、搞了三十多家加盟——但我不切鱼、不洗碗、不收钱、不扫地。我只管配方和方向。配方是值钱的——方向也是值钱的。洗碗不值钱——所以我不洗。"
"所以说——偷懒是本事。"
她讲了一个小时——讲完之后把粉笔放下了。
"有问题的举手。"
一只手举了起来——是那个卖米粉的同行。
"林老板——你那个卤鱼的配方能不能教?"
林晚晚看着他——"不能。"
"为什么?"
"那是饭碗。你们学的是怎么开店——不是怎么偷我的配方。配方是我花了五年调出来的——凭什么教?"
下面有人笑了。那个卖米粉的也没生气——因为她说得直接但不让人反感。
"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——选好鱼、用好料、火候对。这三条做到了,味道不会差。至于配方——你自己调。调一百遍总能调出来。"
"一百遍?"
"对。我调了五年——算起来不止一百遍。"
"行吧——我回去试试。"
"还有问题吗?"
"没有了——谢谢林老板。"
"行——下课。学费没交的补一下——交给文彬。"
郑文彬坐在门口收钱——十块一个。十一个人交了一百一。减去房租五块和粉笔什么的——剩一百出头。
"晚晚姐——一百块。学费够你下个月的茶钱了。"
"嘿嘿——够。"
方老头从门口站起来——"林老板——你讲得不错。比我们学校那些老师讲得实在。"
"方老师——过奖了。我就是个卖鱼的——随便说两句。"
"卖鱼的能说成这样——不简单。你有空再来我这儿讲——我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"
"行——每月一次。提前跟您说。"
培训班办了两期之后——来听课的人从十来个涨到了二十多个。十五把椅子不够坐了——又加了五把。
有人开始叫她"林校长"。
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省城店的门口——一个来听过课的小老板跟她打招呼。
"林校长好!"
"什么?"她愣了一下。
"林校长——省城都这么叫你。说你办了个培训班、教人做生意——跟学校似的。"
"校长就算了。我就是个卖鱼的——顺便教别人怎么卖。别叫校长——叫林老板就行。"
"嘿嘿——好的。林老板。"
那个称呼她没拦住——"林校长"三个字在省城餐饮圈传开了。她每次听到都纠正——但没人听。
"傻子——你听听,他们叫我'林校长'。"
"嗯。"
"你不觉得好笑?一个卖鱼的——叫校长。"
"不好笑。你教的——他们学的。跟学校一样。"
"你倒是认真。"
"嗯。"
"行了——校长就校长吧。反正不是真的。"
"是真的。"
"什么真的?"
"你教了——他们学了——学会了。这就是真的。"
"你这个人——什么话都能说出一番道理来。"
"不是道理——是事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