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——林晚晚坐在省城小院子的石桌前,面前摊着五本账。
镇上的、县城的、省城一店的、省城二店的、品牌联盟的——五本。每本厚厚一沓——月度明细、分类汇总、往来对账。陈明远每月寄过来一次,她再自己核对一遍。
她翻了一个上午——从八点翻到十二点。茶喝了四壶、花生米吃了两碟。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眼前跳——看久了眼花。
"他妈的——又看岔了。"她把笔一摔,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一页的数对不上——省城一店的总成本比张秀兰报上来的多了三十二块。三十二块不多——但对不上就是不对上。她翻了三遍才找到——张秀兰把一笔修灶台的费用记到了"食材"栏里,应该记到"维修"栏。
这种事每月都有——不是这个店记错了栏就是那个店少报了一笔。每次都她来查、来纠正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在院子里修鱼竿——白鹭最近又来了,他得把竿子备好。
"嗯。"
"我算了一上午账——头疼。"
"那就别算了。"
"不算谁算?"
"找人算。"
"找谁?陈老师管镇上和县城的——已经够忙了。省城这边的账他自己跑不过来。"
"那就再找一个人。省城找。"
"找个会计?"
"嗯。"
她想了想——他说得对。账这个活——她不该自己干。她以前自己干是因为店少、账简单。现在五本账加起来——每月光核对就要两三天。两三天能干多少别的事?
"行——找个会计。"
她让郑文彬帮忙打听——郑文彬在省城认识的人多。三天后他回话了。
"晚晚姐——找到一个。姓黄,四十多岁,女的。以前在省城第三纺织厂做会计——干了二十年。厂子去年倒了,她下岗了。现在在家闲着——找活干。"
"靠谱不?"
"我问了——她在纺织厂管的是全厂的账。几百人的厂子——账比咱复杂多了。咱这点账对她来说是毛毛雨。"
"人品呢?"
"方老师认识她——说她做事利索、嘴严。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没出过事。"
"行——让她来见我。"
第二天下午——黄会计来了省城小院子。
四十多岁——中等个,偏瘦。短发——齐耳,别在耳后。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、黑裤子、黑皮鞋。皮鞋擦得很干净。脸上没什么表情——不笑也不冷。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——拉链有点涩,拉了两下才拉开。
"林老板——你好。我叫黄秀兰。"
"黄姐——坐。喝茶。"
"谢谢。"
她坐下来——背挺得很直。公文包放在膝盖上——没打开。
"文彬跟你说了?我需要一个会计——管省城这边五家店的账。"
"说了。"
"你以前在纺织厂做会计?"
"做了二十年。从出纳做到主管会计——什么账都管过。"
"厂子倒了——你现在找活?"
"对。下岗一年了——在家里待着。孩子上大学了,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。"
"黄姐——我这儿的活不多。每月一次——你把五家店的账汇总一下,出三张表给我。"
"哪三张?"
"总收入、总成本、净利润。就这三样。"
"就这三样?不要明细?不要分类?不要往来对账?"
"不要。我不管过程——你把三张表给我就行。其他的——你别给我看,我看不懂也不想看。"
黄秀兰愣了一下——她做了二十年账,头一回遇到这种老板。
"你不要明细?万一出了问题——怎么查?"
"出了问题你查。我不查。你查完了告诉我结果就行——赚了还是亏了、亏在哪了、怎么改。三句话——别超过三句话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你只要结论?"
"对。过程是你的事——结论是我的。你给我结论,我给方向。分工明确。"
黄秀兰看了她一会儿——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工资怎么算?"
"一个月三十块。每月来一次——拿账本、做汇总、出报表。半天就能干完。"
"三十块——可以。"
"什么时候能开始?"
"随时。你把账本给我——我回去做。做好了送过来。"
"行。今天就开始——这五本账你拿走。下个月十号之前把三张表给我。"
"好。"
黄秀兰把五本账装进公文包——拉链拉了两下拉上了。站起来。
"林老板——你是我见过最省心的老板。"
"那是因为我最不想操心。"
"做了二十年账——我遇到的老板要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问、要么什么都懂什么都管。你是第三种——什么都不管但什么都清楚。"
"嘿嘿——我什么都不管是因为我有人管。你管账、文彬管联盟、张姐管店、老周管运输。我管你们——你们管事。我只看结果。"
"这种老板——少见。"
"少见是因为大部分老板不放心。我不一样——我放心。你做了二十年账——比我专业。我把账交给你——比你交给我自己强。"
"行——那我走了。下月十号送报表。"
"好。慢走。"
黄秀兰走了之后——陆战从灶房出来。
"找到了?"
"找到了。黄会计——做了二十年的。一月三十块。"
"贵不贵?"
"不贵。省下来的时间值三百块。"
"那就划算。"
"傻子——你说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请个会计?自己算了这么久的账——白费了多少时间。"
"以前店少——自己算得过来。现在多了——自己算不过来了。"
"你说得对。以前一个人干——现在得让别人干。花点钱请人干活——比自己干划算多了。"
"嗯。"
一个月后——五月十号。黄秀兰准时送来了三张表。
一张A4纸——手写的,字迹工整。
总收入:四千三百二十块。
总成本:三千一百四十块。
净利润:一千一百八十块。
下面附了一行字——"省城二店本月开始盈利,首次实现单月正利润。"
三句话——没有多一个字。
林晚晚看了三秒钟——把纸折好放进口袋。
"黄姐——好。就这么干。每月十号——三张表。"
"好。"
"再加一句——哪家店有异常你单独标注。比如哪家突然亏了或者成本突然涨了——你标出来。不用分析——标出来就行。"
"行。"
黄秀兰走了之后林晚晚坐在石桌前——面前没有账本了。
以前这个时间她在翻账本——翻得头疼。现在账本在黄秀兰的公文包里。她面前只有一杯茶和一碟花生米。
她拿起茶杯——喝了一口。然后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靠着墙,伸了个懒腰。
太阳从天井上方照下来——四月的太阳不热不冷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在灶房切鱼——听到她喊探了一下头。
"嗯?"
"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?"
"晒太阳。"
"对——晒太阳。以前这个点儿我在算账。现在我在晒太阳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花三十块请了个会计,省下来的时间我用来晒太阳。这笔账划算不划算?"
"划算。三十块买你两三天的命——怎么算都划算。"
"嘿嘿——你也会算账了。"
"跟你待久了——多少会一点。"
"那我问你——我以前觉得'花自己的钱请人干活'是浪费。现在觉得——'不花钱请人干活'才是浪费。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?"
"对。你的时间值钱——比三十块值钱。花三十块买你自己的时间——赚了。"
"行——以后能请人干的活一律请人干。我只干别人干不了的。"
"什么事别人干不了?"
"想方向。定配方。做决定。这三样——别人干不了。其他都能交出去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你把鱼切完了也出来晒晒。"
"快了。"
"快点——太阳要跑了。"
"好。"
她靠在椅子上——闭上眼。天井里的风吹过来——带着灶房里卤汁的香味。陆战切鱼的声音"笃笃笃"地从灶房传出来——节奏稳,不快不慢。
她以前觉得请人干活是花钱——现在觉得不请人干活才是浪费。浪费的不是钱——是时间。时间比钱贵。
钱花了能赚回来——时间花了就没了。
她嘴角翘了一下—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以后每个月十号我就看一张纸。三行数字。看完了——继续晒太阳。"
"好。"
"你说这叫什么?"
"财务自动化。"
"你又编词儿。"
"你说的——'能交给别人的就交出去'。账交给黄会计了——就是自动化了。"
"行——财务自动化。你倒是会起名字。"
"跟你学的。"
"行了——切你的鱼。别贫了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