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底的一个晚上——林晚晚干了一件她从没干过的事。
暗访。
事情的起因是黄秀兰五月十号送来的那张报表。三行数字照旧——但底下多了一行标注:"联盟供货——本月退货量增加。三家加盟店退了卤鱼,理由是'卖不掉'。"
卖不掉?
以前从来没出现过退货的事——卤鱼是按单配送的,每家店报多少送多少。报了又退——要么是高估了销量,要么是别的原因。
她没有直接问郑文彬——她让他把那三家店的地址给了她。然后她挑了一家——离省城四十分钟车程的隔壁县城,"晚晚家·老胡快餐"。
她一个人去的。没提前通知、没打电话、没带陆战。坐了下午的长途车到县城——下午五点钟,正是饭点。
"老胡快餐"在县城汽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里。招牌挂着——"晚晚家"三个字在、"老胡快餐"在。但招牌脏了——油渍糊了一层,"晚晚家"三个字灰扑扑的,得凑近了才认得出。
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——没有进去。
店面不大,二十来平方。四张桌子——两张空着、一张坐了两个人。灶台在门口——一个中年男人在炒菜,围裙上的油渍黑得发亮。
她走了进去——在靠墙的桌子坐下来。
"老板——有什么?"
"卤鱼面、卤肉饭、炒菜。你吃什么?"
"卤鱼面。"
"好嘞。"
她注意到——灶台旁边放着一盆鱼。不是她送的卤鱼——是生鲜鱼。老板从盆里捞了一条出来,案板上"啪"一拍,三下五除二杀了,丢进锅里。
卤汁——她闻到了。不是她供的那桶卤汁的味道。兑了水、加了酱油、还放了八角。味道不对——她的卤汁是二十多种料熬出来的,有回甘。这个闻着冲、发苦。
面端上来了——她吃了两口。
鱼不新鲜。肉散了、味道发腥。卤汁淡得跟酱油水似的——她供的那桶卤汁哪去了?
她把面吃了——一口没剩。吃完了放下筷子。
"老板——你这卤鱼面多少钱一碗?"
"五毛。"
"生意怎么样?"
"一般——一天卖不了多少。你们送的卤鱼卖不动——客人都嫌贵。我就自己进点鱼做了。"
"那配送的卤鱼呢?"
"放冰柜里了。有时候用、有时候不用。自己进的鱼便宜——一斤省两毛。"
林晚晚没有亮明身份。她付了五毛钱——出了门。
出了门之后她在巷子口站了两分钟。气往上涌——但她压住了。
第二天一早——她打电话给郑文彬。
"文彬——老胡快餐的供货停了。今天开始。"
"老胡?怎么了?他退了货——"
"他不用我们的卤汁。自己进的鱼、自己兑的卤汁。挂了'晚晚家'的牌子——卖的不是我们的东西。"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我去看了。"
"你——暗访?"
"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停了他的供货——立刻。"
"行。但晚晚姐——他要是来求情呢?"
"不松口。规矩定了——用我们的牌子就得用我们的货。他不用我们的货又挂我们的牌子——这是砸场子。停了。"
"好。"
郑文彬执行力强——当天就停了老胡快餐的供货。第二天老胡就打电话来了——不是打给郑文彬,是打到了省城店。
"林老板——你为什么停我的货?我怎么了?"
"老胡——你自己心里清楚。你用的鱼不是我们供的,你的卤汁不是我们送的。你挂了'晚晚家'的牌子——但卖的东西不是'晚晚家'的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"林老板——你、你怎么知道的?"
"这个你不用管。规矩你签协议的时候看过——手册上也写了。不合格的店第一次警告、第二次停供、第三次退出。你这不是第一次——你是一直在糊弄。直接退。摘牌子。"
"林老板——给个机会。我改——以后都用你们的货。"
"晚了。你糊弄了多久了?一个月?两个月?客人在你那儿吃了不新鲜的鱼、吃了兑水的卤汁——他们不知道你叫'老胡',他们只知道叫'晚晚家'。你砸的是我的牌子——不是你自己的。"
"林老板——"
"别叫了。摘牌子。协议上写了——退出联盟后十日内摘除'晚晚家'招牌。不摘的——我找工商局。商标已经注册了——你不摘就是侵权。"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
"挂了。"
她挂了电话——手心全是汗。不是紧张——是气的。
老胡的事让她想了一个问题——联盟现在三十七家店。省城二十来家、县城十几家。三十七家——她能盯过来吗?
老胡在隔壁县城——离省城四十分钟车程。她不去暗访根本发现不了。那其他县城的店呢?她总不能每家都去暗访。
她当天晚上在小院子里算了一笔账——三十七家加盟店分布在省城和三个县城。郑文彬跑品控——一个人跑三十七家店,每月一轮,一轮五天。五天跑三十七家——每家平均不到二十分钟。二十分钟能查出什么?翻翻后厨、看看碗筷、尝尝卤汁——表面功夫。
像老胡那种——表面用着你的卤汁、背地里自己进鱼的——查不出来。除非暗访。但她不可能每家店都去暗访。
问题不是品控不严——是摊子太大了。
她想了两天——第三天把郑文彬和张秀兰叫到了小院子里。
"从下个月开始——联盟不再接受新成员。现有的店——也要减。"
郑文彬愣了——"减?怎么减?"
"定上限。省城不超过十家加盟店、每个县城不超过五家、镇上一家。超出来的——逐步淘汰。"
"逐步淘汰?怎么淘汰?"
"下一轮品控——标准提高。原来七分及格——现在八分及格。低于八分的警告、低于六分的直接停供。一轮淘汰下来——自然就少了。"
"晚晚姐——现在三十七家。省城十家、三个县城各五家、镇上一家——加起来二十六家。你要砍掉十一家?"
"不是砍——是筛。好的留下、不好的自然淘汰。我不主动赶人——但标准提高了,达标的自然留下、不达标的自己退。"
张秀兰想了想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是因为老胡的事才定的这个规矩?"
"不全是。老胡的事是个引子——但根本问题是摊子太大了管不过来。三十七家店——文彬一个人跑品控,跑不过来。跑不过来就出漏洞——有漏洞就有人钻空子。老胡钻了——不查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钻。"
"那——省城十家够吗?省城这么大——十家加盟店加两家直营店才十二家。"
"够了。省城十二家'晚晚家'——每家做好自己的区域。不重叠、不抢客。十二家店每家都赚钱——比三十家店有一半不赚钱强。"
"有道理……但有些人会觉得你太保守。"
"觉得就觉得。做大的方法有两种——一种是拼命开店拼命扩张,铺得越大风险越大。另一种是做好每一家店让每家店都赚钱——走得慢但走得稳。我选第二种。"
郑文彬看着她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说了'不扩'已经半年了。现在又说要减。你是真不想做了?"
"不是不想做——是不想做大。做精不做大。三十多家店里有一半是凑数的——砍了不心疼。留下来的每一家都是能打的——每家店一个月赚一百多、我一个月供货赚几十块。二十六家店——稳稳当当。不比三十七家里有老胡那种强?"
"行——听你的。我去出新的品控标准。八分及格——下月执行。"
"好。"
郑文彬走之前——在院门口停了一下。
"晚晚姐——你是我见过最会控制欲望的生意人。"
"什么欲望?"
"扩张的欲望。换了别人——三十七家店还不够,恨不得搞到一百家。你三十七家嫌多——要砍到二十六家。一般人不这么干。"
"我不是会控制欲望——我是怕累。管太多店太累了——我不想那么累。我搞这一摊子事就是为了少干活。管三十七家店比管二十六家店累——那我就管二十六家。"
"哈哈——你倒是实在。"
"行了——去办吧。"
郑文彬走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——感觉身上松了一大截。
不用每天想着"下一家店开在哪儿"了。不用想着联盟还能扩到几个县城了。不用想着供货量跟不上怎么办了。
她只需要想一件事——怎么把现有的店守好。
守比攻舒服多了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手上沾着面粉。
"嗯。"
"我又砍了十一家店。"
"嗯。"
"你不问我为什么?"
"不用问。太多了管不过来——少了才好管。"
"你倒是一句话就说到点上了。"
"你每次做决定都是这样——先把多的砍掉、再把剩下的做精。鱼塘是这样、店是这样、联盟也是这样。"
"嘿嘿——你总结得比我自己都清楚。"
"看了五年——总结出来了。"
"行了——切你的鱼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