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——省城店来了个生面孔。
一个年轻女人——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短发,戴一副细框眼镜,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。肩上挎了一个帆布包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不像来吃饭的——来吃饭的不会带笔记本。
她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——看了看灯箱、看了看碗底、看了看墙上的菜单。然后走到柜台前。
"你好——请问林晚晚林老板在吗?"
张秀兰看了她一眼——"你找她什么事?"
"我是省报社的记者——姓陈。想给林老板做一个专访。"
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证件——省报的记者证。张秀兰接过来看了看——看不懂,但看着像真的。
"你等一下——我打电话问一下。"
张秀兰打了省城小院子的电话——林晚晚接的。
"晚晚姐——有个省报的记者找你。说要做专访。"
"省报?找我?"
"对——姓陈,女的。拿着记者证呢。"
林晚晚想了一下——省报来采访她?卖卤鱼的上了省报?
"让她等着——我半小时到。"
她到了店里的时候——陈记者正坐在角落里喝鱼汤。碗见底了——她吃得干干净净。
"陈记者?"
"林老板!你好——我叫陈小慧,省报社的。"她站起来——个子不高,但眼睛亮,看人的时候直直的,不躲闪。
"坐——坐。你说要采访我?"
"对。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个系列——'省城创业人物'。我听说了你的事——从农村来的、做了品牌联盟、三十多家加盟店——觉得你很适合。"
"三十多家?现在二十六家了——砍了一批。"
"砍了?为什么?"
"管不过来。这个待会儿再说——你先说,采访要多久?"
"一个小时左右——问几个问题。"
"行。在这儿采还是去我院子里?"
"你方便的地方就行。"
"去院子里吧——店里吵。走,骑自行车十分钟。"
两个人到了小院子——陈记者看了看天井里的石桌竹椅,又看了看那两间小平房。
"林老板——你住这儿?"
"对。省城落脚的地方——小了点但够住。"
"你名下这么多店——怎么不住大点的房子?"
"大房子打扫累。坐吧——喝茶。"
陈记者坐下来——翻开笔记本,拿出一支笔。
"林老板——我直接问了?"
"问。"
"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?"
林晚晚端着茶杯——想了想。
"不想干活。"
陈记者笑了——"林老板,我说认真的。"
"我也是认真的。因为不想干活,所以想尽办法让活变少。活变少了效率反而高了——你想想,一个人一天干十六个小时,累得跟死狗一样,能有精力想事情吗?我每天干三四个小时——其他时间喝茶、晒太阳、想事情。想出来的东西比干出来的值钱。"
陈记者愣了一下——笔停在半空中。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认真记笔记。
"你说的'不想干活'——具体怎么做到的?"
"三步。第一步——把不值钱的活交出去。洗碗、扫地、收钱——这些一小时几分钱的活,让别人干。第二步——把值钱的活留给自己。配方、方向、决策——这些只有我能干。第三步——让别人帮我赚钱。我搞了品牌联盟,三十多家店用我的牌子、用我的供应链。他们卖货——我赚供货的差价。我不用开店——别人帮我开。"
"所以你的逻辑是——越不想干活,越要想办法让别人帮你干?"
"对。不想干活是动力——想办法是手段。很多人把'不想干活'当成坏事——我觉得是好事。不想干活的人才会想办法偷懒——偷懒偷到点子上了就是效率。"
"那——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的时候?想放弃的时候?"
"有。第一年被人往鱼塘里投毒——一夜之间死了一半的鱼。那天晚上我在塘边蹲了一夜——想不干了。"
"后来呢?"
"第二天早上我老公扛了一袋鱼苗来了——说'死了再放'。四个字。然后我就又干了。"
陈记者记下了这句话——抬头看她。
"你老公说的?"
"对。他这个人话不多——但每句都到位。"
"他做什么的?"
"帮我切鱼。"
陈记者笔顿了一下——"切鱼?"
"对——切鱼。他负责后厨。我负责前面。"
"他以前是做什么的?"
"在部队待过。"
"退伍了?"
"算是吧。他不怎么提以前的事——我也不问。"
陈记者看了她一眼——大概觉得这里面有故事,但没有追问。
"林老板——你怎么想到做卤鱼的?"
"被逼的。我嫁到靠山屯的时候——穷得叮当响。村里有一口破鱼塘没人要——我包了。包了之后得卖鱼啊——活鱼卖不掉,就做成了卤鱼。卤鱼能放——放两三天不坏。就这么开始的。"
"从一口破鱼塘到省城的品牌联盟——你觉得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?"
"联盟。一个人干——能干多大?一家店、两家店、撑死三家店。但十个人一起干——就是十家店。我不开十家店——我让十个人用我的牌子开十家店。他们赚他们的——我赚我的。"
"这算不算你说的'偷懒'?"
"当然算。最大的偷懒——就是让别人帮你赚钱。"
陈记者笑了——"林老板,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。"
"哪不一样?"
"别人接受采访都说'艰苦奋斗、百折不挠'——你说'不想干活'。"
"我不说那种话。我又不是劳模——我就是个做生意的。做生意的最高境界不是拼命干——是少干多赚。你说我'不想干活'也行、说我'懒'也行——反正我赚到钱了。"
"那你觉得——你算成功吗?"
"什么叫成功?"
"就是——你现在对自己的状态满意吗?"
"满意。五年前我口袋里两块钱——现在一个月赚的比以前一年多。以前我一天干十六个小时——现在三四个小时。以前我一个人——现在我身边有一帮人。这算成功吧?"
"算。"
"那就行了——别再问了。问多了我怕说漏嘴——把配方说出去。"
陈记者笑了——合上笔记本。
"林老板——你是我采访过最不一样的创业者。"
"我不是创业者——我就是个不想饿死的人,然后运气好没饿死。"
"你太谦虚了。"
"不是谦虚——是实话。运气占一半——另一半是不服输。运气好加上不服输——就活下来了。"
"好——采访完了。谢谢林老板。报道大概下周出来——我会把稿子寄给你。"
"行。寄到省城店就行——张秀兰收。"
"好。走了——谢谢你的鱼汤。好喝。"
"好喝下次再来喝。"
陈记者走了之后——陆战从灶房出来。
"采访完了?"
"完了。"
"说什么了?"
"说了好多——怎么开店、怎么偷懒、怎么被投毒。她都记了。"
"报纸什么时候出?"
"下周。"
"你会上报?"
"大概吧——她说是什么'省城创业人物'系列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你说上报了会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?"
"不会。报社采访的——正面报道。有人看了只会想来加盟。"
"也对。行了——不管了。出没出都是那回事。"
一周后——报纸到了。
张秀兰收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——里面是一份省报。她翻开——第三版,半个版面。
标题:《不想干活的老板反而最会做生意》
副标题:《"晚晚家"品牌创始人林晚晚的"懒人哲学"》
下面配了一张照片——林晚晚站在省城店门口,穿着棉袄,手叉着腰,身后是"晚晚家"的灯箱。照片拍得不错——比她本人精神。
张秀兰打电话到小院子——"晚晚姐!报纸来了!你快来看!"
"我看到了——文彬昨天就给我送了一份。"
"标题写得太好了——'不想干活的老板反而最会做生意'。哈哈——说的就是你。"
"写得对。"
"你看看内容——写得好不好?"
"我看了。写得不错——没瞎编。说的都是我说过的话。那个陈记者记性不错——我说的话她差不多都记对了。"
"陆战呢?他看了没有?"
"看了。"
"他说什么了?"
"他把报纸收起来了。"
"收哪儿了?"
"他的内袋里。跟商标证书、承包合同放一起。"
"哈哈——他什么都往那个口袋里塞。"
"随他吧。"
那份报纸——林晚晚让张秀兰贴了一份在省城店的墙上。又寄了一份回镇上——赵红梅贴在了综合店的墙上。
镇上来吃饭的客人看到了——有人凑近了看。
"这不是靠山屯那个林晚晚吗?"
"人家上省报了!"
"晚晚家——我吃过!省城那家,卤鱼饭确实好吃。"
"人家从一口鱼塘干到省城——了不起。赵红梅——你老板上报纸了你怎么说?"
赵红梅在柜台后面擦了擦手——走过去看了一眼墙上的报纸。
标题赫然写着——《不想干活的老板反而最会做生意》。
她笑了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现在是名人了。"
报纸就那么贴在墙上——跟菜单贴在一起。来吃饭的人点完菜抬头就能看到。
赵红梅没有摘下来——贴了一整年。报纸泛黄了、边角卷了,她用透明胶带粘了粘,继续贴着。
后来有人问林晚晚——"林老板,上报什么感觉?"
她说——"什么感觉?没什么感觉。报纸是纸——又不是钱。该卖鱼还得卖鱼、该切鱼还得切鱼。上报了也不能少干活。"
"那你为什么把报纸贴在墙上?"
"因为赵红梅贴的——她高兴。她高兴就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