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——第七年的秋天。
林晚晚坐在省城小院子的石桌前喝茶。黄秀兰刚送来这个月的报表——三行数字,照旧。她看了三秒钟,折好放进口袋。
陆战在灶房里——今天不忙,他在磨刀。磨刀的声音"嚓嚓嚓"的——很有节奏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今天没什么事吧?"
"没有。"
"那就坐着喝茶——别磨了。刀够快了。"
"再磨磨。"
"你磨了一个小时了——再磨就薄了。"
"……行。"
她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——闭着眼晒太阳。十月的省城——太阳不热不冷,照在脸上暖洋洋的。
院门响了——郑文彬推门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——封面花花绿绿的,上面写着"省城餐饮"四个字。
"晚晚姐——你看这个。"
林晚晚睁开眼——接过来看了看。
一本餐饮行业杂志——她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。郑文彬翻到中间的一页——指给她看。
一篇两页纸的文章——标题是《"晚晚模式":省城餐饮的新物种》。下面副标题写着:品牌联盟、轻管理、重口碑——"晚晚家"的经营之道。
"'晚晚模式'?"她皱了皱眉,"什么玩意儿?"
"你开创了一个流派——人家这么写的。"
"什么流派不流派的——我就是不想累。"
"你先别管叫什么——你看看内容。"
她往下看——文章分析了她的经营模式。写了四个关键词:
"品种少——只做卤鱼、卤肉、凉粉三样。不做大而全——做小而精。客人来了不用选半天——三秒钟点完单。翻台快、出餐快、效率高。"
"复购高——卤味是下饭的东西,吃了一次还会想吃第二次。不像大饭店——吃一次得攒半年钱。晚晚家的客单价低,但回头客多。一个月来吃四次的客人占六成以上。"
"管理轻——四家直营店加二十六家加盟店,但管理团队只有不到十个人。大部分决策权下放给店长——总部只管配方、供应链和品控。老板本人每月的工作时间不超过四十个小时。"
"口碑重——不投广告、不做促销。靠的是一碗一碗鱼卖出来的口碑。省报报道只是锦上添花——花是口碑、锦是味道。"
文章最后总结了一句话——"'晚晚模式'的核心是'克制':克制扩张的欲望、克制品种的数量、克制降价的冲动。在别人拼命做加法的时候——她在做减法。"
林晚晚把文章看完了——放下杂志。
"写得怎么样?"郑文彬问。
"写得——有点道理。"
"就'有点道理'?人家把你分析得头头是道。"
"分析是分析——做是做。他写的那些'克制'啊'减法'啊——听着高级。但我自己总结就一句话。"
"哪句?"
"少干点活什么都对了。"
郑文彬笑了——"你这总结比人家两页纸精炼。"
"那当然——我做生意做了七年了,他写文章才写了多久?"
"晚晚姐——还有个事。省城大学商学院的人联系我了。他们想请你去讲一节课。"
"讲什么?"
"讲'晚晚模式'——讲你的商业逻辑。"
"我?去大学讲课?"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"对——商学院的MBA班。他们说看了那篇文章之后觉得你的模式很有研究价值。"
"我一个连高中都没上完的人——去给大学生讲课?"
"人家不看你学历——看你做得怎么样。你七年做了四家店、二十六家加盟——比那些纸上谈兵的教授强多了。"
"你倒是抬举我。"
"不是抬举——是实话。你去不去?"
她想了想——去。为什么不去?她又不是没话可说。她做了七年生意——什么坑都踩过、什么招都试过。讲讲经验怎么了?
"去。什么时候?"
"下周五下午。两点到四点——两个小时。"
"两个小时?我说不了那么久。"
"你随便说——说完了让他们问问题。问答环节能占一半时间。"
"行。下周五——我去。"
下周五——她去了省城大学。
省城大学在城北——校园很大。她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才到。进了校门——到处是学生,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。教学楼、图书馆、操场——比她上辈子上的那个大学大多了。
商学院在校园东北角——一栋五层的楼。她进去的时候有个年轻老师接她——姓刘,戴眼镜,三十来岁。
"林女士——欢迎欢迎。我是商学院的讲师刘明,这次课是我联系的。"
"刘老师好。"
"跟我来——教室在三楼。"
她跟着刘老师上了三楼——一间阶梯教室。能坐七八十人的那种。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——大部分是二十多岁的学生,也有几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。
讲台上有一块黑板和一张桌子——桌子上放着粉笔和一杯水。
"林女士——你准备好了就开始。"
"没什么好准备的——我又没稿子。"
"那你随便说——想到什么说什么。"
"行。"
她站在讲台上——看着下面五六十个人。有人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、有人好奇地看着她、有人低头玩手机。
她没有紧张——比这更大的场面她见过。四十七个人的年终大会她都讲了——五六十个人的教室算什么。
"我叫林晚晚。卖卤鱼的。在省城开了两家店、搞了二十六家加盟。七年了。"
开场就这么简单——没有自我介绍的套话、没有"感谢邀请"之类的客套。
"今天我不讲什么商业模式——我不懂那些词。我讲三样东西:怎么砍菜单、怎么不加班、怎么让员工自己动脑子。"
下面有人抬起了头——大概是觉得"砍菜单"这个开场不太像商学院的课。
"先说砍菜单。你们如果去吃饭——最烦什么?"
一个学生举手——"菜单太长,选不出来。"
"对。菜单太长——选不出来、等餐时间长、翻台慢。我第一家店开的时候只有三样东西:卤鱼、卤肉、凉粉。三样——客人来了三秒钟点完。出餐快、翻台快、效率高。有人跟我说'你品种太少了——得加'。我不加。为什么?因为我做的三样东西——每一样都好吃。我宁愿做好三样——不愿做烂三十样。"
"你们学管理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——什么都做等于什么都做不好。聚焦——把力气使在一处。三样东西做好了——客人记住了。三十样东西做一般——客人什么都记不住。"
下面开始有人记笔记了。
"再说不加班。我的店——不加班。早上九点开、晚上八点关。十一个小时——中间还有两小时是闲的。怎么做到的?两个办法。第一——先付后吃。客人进门先付钱再吃饭——省了追账的时间、省了扯皮的时间。第二——提前备好。卤汁提前熬好、鱼提前卤好、饭提前蒸好。客人来了——盛就行、浇就行。不用临时做。"
"我以前一天干十六个小时——现在三四个小时。省下来的时间干什么?想事情。想怎么把现有的东西做得更好——不是想怎么多做几样。"
"最后说让员工自己动脑子。我的店里——每个伙计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不用我盯着、不用我催。为什么?因为规矩立好了——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谁干什么、什么时候干、干到什么标准——白纸黑字。干好了奖、干差了罚。我不盯着过程——我只看结果。"
"我的店长——赵红梅管镇上的店、张秀兰管省城的店、小玲管县城的店。我一个月不去店里都没事——因为她们知道该怎么干。她们不用等我下命令——遇到事情自己处理。处理不了再找我。"
"有人说——这样你不怕她们乱来?不怕。因为手册上写了规矩——规矩之内她们随便干。出了规矩——再说。但规矩之内——我不插手。你越插手,员工越不敢动脑子。你越不插手——她们越觉得自己有责任。有责任的人——比听话的人好用。"
她讲了大概四十分钟——没有PPT、没有讲义、没有任何材料。就站在那儿说。大白话、直来直去、不绕弯子。
讲完之后——刘老师说:"问答环节。有问题举手。"
一个学生举手——"林女士,你的卤鱼配方是什么?"
"不能说。那是饭碗。"
下面笑了。
另一个学生——"你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扩张什么时候该停?"
"看自己累不累。累就停、不累就扩。我去年停了——因为太累了。做生意不是为了把自己累死——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好。活得好才能想得清楚——想得清楚才能做得对。累成狗了——什么也想不明白。"
一个中年人举手——大概是旁听的企业人士。
"林女士——你的模式很难复制。你个人的能力太强了——配方、管理、判断力都是你的。如果别人想学你的模式但没有你的能力——怎么办?"
"那就别学。学不了的。模式可以学——人学不了。我的模式之所以有效——是因为是我干的。换个人干同样的模式——可能就不行了。因为我的配方他调不出来、我的判断他没有、我的耐心他没有。"
"所以——别学我的模式。学我的方法:少做一点、做好一点、别什么都自己扛。这三条——谁都能学。"
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一个教授站起来了。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戴着厚厚的眼镜。
"林女士——你讲的这些跟管理学教科书上的完全相反。教科书说'品种要多、市场要大、管理要细'。你说'品种要少、扩张要慢、管理要粗'。你怎么看这个矛盾?"
林晚晚看着他——
"那说明你的教科书该改改了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——然后笑了。不是嘲笑——是那种"这话说得真直接"的笑。几个学生在鼓掌。
那个教授也笑了——"有道理。也许是我们该下来看看实际情况了。"
"对——下来看看。坐在办公室里写教科书——跟站在灶台后面卖鱼——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"
下了讲台——刘老师送她出教室。
"林女士——讲得非常好。学生反馈很好。"
"我说的都是大白话——也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进去。"
"听得进去。你说的东西实在——没有空话。学生最爱听这种。"
"那就好。"
"下次有机会再请你来?"
"再说吧——讲课太累了。站了两个小时——腿都酸了。还是卖鱼舒服。"
从大学讲完课出来——林晚晚站在校门口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十月的风从校园里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身后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——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,三三两两地说说笑笑。
她站在那里——看着这些人来人往。
她一个连高中都没上完的人——站在大学讲台上讲了两个小时。这事儿放五年前她打死都不信。别说五年前了——穿越之前她也不信。上辈子她连大学讲台都没上去过——这辈子居然上去了。
"想什么呢?"
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——他骑了另一辆自行车来接她。
"你怎么来了?"
你说让我来接你——三点钟在校门口。"
"我说过这话?"
"昨晚说的。你说'傻子,明天三点来校门口接我'。"
"我什么时候说的?"
"你吃饭的时候说的——说完就忘了。"
"……行。你说得对。我忘了。"
"讲得怎么样?"
"还行。学生鼓掌了。有个教授问我为什么跟教科书不一样——我说让教科书改改。"
"你真这么说?"
"真说了。他没生气——笑了。"
"嗯。你说的都是对的——教科书该改。"
"你也这么说?"
"你做了七年生意——比写教科书的人懂。"
"嘿嘿——你倒是捧我。"
"不是捧——是事实。走了吧?"
"走。回去吃卤鱼。"
"好。"
两个人骑上自行车——并排骑在省城的街上。十月的风从巷子里灌过来——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今天站了两个小时——腿酸。"
"回去给你揉。"
"你什么时候学会揉腿了?"
"你教的。你说'累了就揉腿'——然后让我揉。"
"你记性倒是好。"
"你的话我都记着。"
"行了——骑快点。饿了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