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傻子——粥好了。"
"嗯。"
陆战从灶房端了两碗粥出来——白粥,切了一碟咸菜、两个咸鸭蛋。早饭很简单——但热乎。
两个人坐在天井里的石桌边吃粥。十月的天不冷不热——吃粥正好。
桂花开了。
去年春天林晚晚在院子角落种了一棵桂花树苗——从花市花三块钱买的,当时只有筷子高。陆战说"种不活",她说"试试"。浇了一年水——活了。今年秋天头一回开花,枝头挂了一簇一簇的小黄花,香味飘了满院子。
"傻子——闻到了没有?"
"闻到了。"
"桂花香。去年你说种不活——现在呢?"
"活了。"
"你就不能说一句'老婆你种得好'?"
"……种得好。"
"勉强接受。"
她喝了两口粥——剥了个咸鸭蛋,半个递给陆战。
"今天去店里不?"
"去转一圈。尝尝味道就回来。"
"尝什么味道?"
"卤汁。昨天张姐说新换了一批料——我去看看味道有没有变。"
"要我一起去?"
"不用。你今天不是要去跟老孙谈鱼苗的事?"
"嗯。下午去。"
"那你去你的——我去店里。"
吃完了粥——陆战洗碗,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。省城的秋天比靠山屯暖和——穿一件薄外套就行。她骑上那辆旧自行车——链条有点松了,蹬起来"咔嚓咔嚓"响。
到了省城一店——上午九点多,还没到饭点。店里只有张秀兰在灶台后面备料。
"晚晚姐——来了。"
"嗯。昨天的卤汁呢?我尝尝。"
"在那儿——新换的料,按你手册上的比例配的。"张秀兰用勺子舀了一碗卤汁递过来。
林晚晚端起来——先闻了闻,再喝了一小口。
"嗯——味道对了。花椒多了点——但不碍事。下次少放半两。"
"好——我记了。"
"客流怎么样?"
"稳定——一天一百二十碗左右。跟上周差不多。"
"好。没什么事我就回了。"
"晚晚姐——你就来这么一会儿?"
"嗯。看一眼就行——没问题就不用多待。你管着呢。"
"嘿嘿——那我继续了。"
"辛苦了。"
"不辛苦——比以前自在多了。"
她出了店——骑车往回走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了一下,买了两斤排骨、一把小葱。晚上炖汤——排骨汤。
回到小院子——不到十点。
她把排骨泡上水——然后搬了那把竹摇椅到桂花树底下。摇椅是阿香姐送的——旧是旧了点但躺着舒服。
她躺在摇椅上——桂花树的叶子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。一晃一晃的。
闭上眼——什么都不想。
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。
每天早上起来喝碗粥,去店里转一圈、尝尝卤汁、看看账。十点回来——喝茶、晒太阳、翻翻账本。下午跟陆战一起备第二天要用的东西,或者跟郑文彬通个电话聊聊联盟的事。晚上做饭、吃饭、散步、睡觉。
一天真正花在"工作"上的时间——三四个小时。
其他时间都是她的。
以前她觉得"闲"是浪费时间——现在觉得"闲"才是正经事。闲的时候脑子才能转——转出来的东西比忙出来的值钱。
她躺在摇椅上晃了一会儿——拿起旁边的账本翻了翻。黄秀兰上个月送来的报表——三行数字。总收入四千八、总成本三千五、净利润一千三。比上个月多了五十块——省城二店的客流在涨。
她看了两分钟——合上了。没什么好看的。数字稳着呢。
拿起茶杯——喝了一口。桂花香混在茶里——有点甜。
她想起了上辈子。
上辈子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——挤地铁四十分钟到公司。加班到凌晨一两点——打车回家。房东每年涨租两百——她每年涨薪三百。刨去房租、吃饭、交通、水电——一个月剩四百块。
四百块——买不起一件像样的衣服。
现在呢?她一个月净赚一千多——花不了多少。省城小院子月租二十、吃的不用花多少——陆战做饭、她自己也有灶。衣服不买新的——旧的够穿。没什么大开销。
钱存着——存着就是安全感。
她靠在摇椅上——眯着眼睛。桂花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——像是有只手在轻轻拍她。
手机响了——是赵红梅打来的。
"晚晚姐——忙不忙?"
"不忙——躺着呢。"
"又躺着?你每天就躺?"
"差不多。早上去了趟店里——尝了卤汁就回来了。现在躺在桂花树底下喝茶。"
"你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?"
"开了。香得很。"
"我这边闻不到——你给我描述描述。"
"你自己来闻。"
"我可去不了省城——镇上的店我走不开。"
"那就闻不到。"
"晚晚姐——你现在过得是真滋润。我在镇上忙得脚不沾地——你在省城躺着喝茶。"
"你也来省城啊——把店交给小李管。"
"交不了。小李才来了半年——还不稳当。"
"那就再等等。等他能独当一面了——你也歇歇。"
"歇什么歇——我闲不下来。"
"嘿嘿——跟我以前一样。闲不下来是因为不放心。等放心了就闲下来了。"
"晚晚姐——你说的对。我就是不放心——总觉得别人干不如自己干。"
"我以前也这么想。后来发现——别人干得不比我差。只是方式不一样。张姐管省城店——跟我的方法不一样但结果一样。你管镇上——也跟我不一样但结果一样。结果一样就行了——不用管过程。"
"有道理……但我就是放不下。"
"放不下就先扛着——扛到扛不动了自然就放下了。"
"哈哈——晚晚姐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咒我。"
"不是咒你——是实话。人都是被逼到份上才放手的。我也是——以前什么都自己干,后来店太多了干不动了才交出去。"
"那我等到干不动的那天再说吧。"
"行。你慢慢干——我不催你。"
"晚晚姐——我现在在省城过得挺好的。每天没什么事干就是想方设法让自己更懒。"
赵红梅在电话那头笑了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一个把'懒'当人生目标还实现了的。"
"那是我本事。"
"是是是——你本事大。行了——不打扰你躺着了。店里来客人了。"
"去吧——忙完了歇歇。"
"好。挂了。"
挂了电话——她把手机放在肚子上。摇椅轻轻晃——桂花树叶子沙沙响。
她眯着眼睛想——上辈子她做梦都想要的生活。不加班、不操心、有钱花。现在全有了。
而且她还年轻。
上辈子她活到二十八——累得跟五十岁似的。这辈子她才三十出头——但活得好。身体好、精神好、钱够花、身边有人。
"够了。"她自言自语——"真的够了。"
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——她闭上眼,快睡着了。
院门响了——陆战回来了。下午两点——他上午去跟老孙谈了鱼苗的事,比预想的早回来了。
他进门看到她躺在摇椅上——闭着眼、嘴角翘着。
他没有出声——绕到灶房去了。过了一会儿——排骨下锅的声音。"咕咚"一声。
她在摇椅上动了动——没睁眼。
"傻子——回来了?"
"嗯。你怎么知道?"
"排骨下锅的声音——除了你没别人这么大力气。"
"鱼苗谈好了——老孙那边明年开春供两万尾。价格跟今年一样。"
"行。"
"你睡了一会儿?"
"没睡——眯了一会儿。"
"红梅打电话了?"
"嗯。她说她忙得脚不沾地——我说我躺着喝茶。她说我是唯一一个把'懒'当目标还实现了的。"
"她说得对。"
"你也这么觉得?"
"嗯。你花了七年——终于实现了你第一年就想干的事。"
"什么事?"
"少干活多睡觉。"
"嘿嘿——你还记着呢。"
"纸条上写的——我记得。"
"傻子——你那张纸条还留着?"
"在内袋里。"
"你那个口袋——到底装了多少东西?"
"不多。合同、商标证书、纸条、报纸。够了。"
"你把报纸也塞进去了?"
"省报那期。折了四折——刚好放进去。"
"你——"她睁开眼——坐了起来。看着他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系着、手上有水。
"傻子——你把那些东西都放在一个口袋里——不嫌沉?"
"不沉。纸而已。"
"纸而已——你倒是说得轻巧。那些纸加起来——承包合同是鱼塘、商标证书是牌子、报纸是你老婆上了省报、纸条是你画的两个火柴人。哪张都不轻。"
"纸是轻的——但纸代表的东西不轻。放在一起——放心。"
"你这个人——"
"嗯。"
"行了——炖你的排骨。别贫了。"
"好。"
她重新躺回摇椅上——闭上眼。桂花树的影子又落回来——一晃一晃的。
灶房里传来排骨炖汤的"咕嘟咕嘟"声——跟桂花香混在一起。她觉得这个声音比什么音乐都好听。
上辈子她加班到凌晨三点——回到家连口热水都没有。灶台是冷的、屋子是黑的、没有人等她。
现在——灶上有汤、院子里有花香、有人在灶房里忙活。
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。
真真切切地——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