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陆招娣打来的——下午四点。
林晚晚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。手机响了——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了。
"嫂子——我是招娣。"
陆招娣——陆战的妹妹。二十三岁,嫁到了隔壁村,平时跟林晚晚来往不多。逢年过节见个面、打个招呼——关系不算亲近但也不差。
"招娣?怎么了?"
"嫂子——妈出事了。"
林晚晚浇水的的手停了——"什么事?"
"今天中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——突然就倒了。倒在地上起不来。嘴歪了、话也说不清。我下午来看她才发现——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。"
"人呢?现在人在哪儿?"
"在镇上的诊所。医生看了——说是中风。"
"严重吗?"
"半边身子不能动——左手左腿。嘴歪了——说话含糊。医生说要赶紧送县医院。但县医院远——得坐车。我一个人弄不动她。"
"你等着——我今天就回来。你先找人在诊所看着妈,别让她一个人。"
"好——嫂子你快回来。"
她挂了电话——站在院子里,水壶还举着。水从壶嘴流出来浇在桂花树的根上——流多了。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大概听到了她说话的语气不对。
"怎么了?"
"妈中风了。"
他的脸色变了——只是一瞬间。然后恢复了。但他攥着灶台边沿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发白了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今天中午。在院子里晾衣服倒了——半边身子不能动。现在在镇上诊所。"
"走。"
"嗯。我去买票——今天最后一班车五点的。"
"来得及吗?"
"来得及——骑车去车站二十分钟。"
"我去推车。"
"傻子——你先别急。妈那边招娣在看着。我们坐车回去——六个小时。今晚到不了村,到县城住一晚,明天一早回村。"
"行。"
两个人没再多说——陆战去锁院门,她进屋拿了两个人的身份证和钱。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灶上的排骨汤——火已经关了。汤凉在灶上。
五点整——长途汽车从省城出发。
车厢里坐满了人——大部分是回县城的。空气不好——柴油味、烟味、汗味混在一起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——陆战坐在她旁边。
车晃晃悠悠地开上了省道。窗外的景色从省城的楼房变成了郊区的农田——然后变成了山。
她没有说话——看着窗外。
陆战也没有说话。但他握着她的手——从上车到现在没松过。
他的手比平时凉——掌心有汗。他不是不急——是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。
六个小时——车到了县城汽车站。晚上十一点多。
"傻子——今晚在县城住一晚。明天一早坐车回镇上。"
"嗯。"
"你去小玲那儿住——我去旅馆。"
"一起。"
"什么?"
"一起住旅馆。小玲那儿地方小——住不开。"
"行。走。"
他们在汽车站旁边找了一家小旅馆——十块钱一晚,两张床。房间小得转不开身——墙皮脱落、灯泡发黄、被子有股霉味。
她躺在床上——睡不着。
陆战也睡不着——他躺在另一张床上,面朝天花板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别担心。中风——能养的。我见过别人中风——养好了能恢复一部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这么紧张?"
"不紧张。"
"你手心全是汗——还说没紧张?"
"……有一点。"
"有一点就对了。你是她儿子——不紧张才不正常。"
"她今年六十三了。"
"六十三——不算太老。好好养着——能恢复。"
"医生还没看——诊所的医生不一定准。明天回村接她去县医院看看。"
"对——去县医院。拍个片子、看看严重不严重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睡吧。明天还得赶路。"
"睡不着。"
"数羊。"
"不管用。"
"那数鱼。"
"……什么?"
"数鱼。一条鱼、两条鱼、三条鱼——你天天跟鱼打交道——数鱼比数羊管用。"
"你编的。"
"我编的——但你可以试试。"
"……好。"
她翻了个身——面朝墙壁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——他的呼吸均匀了。睡着了。
她没睡着——但她没再出声。
第二天一早——五点半。天刚亮。
两个人退了房——买了两张去镇上的班车票。六点发车——四十分钟到镇上。到了镇上再走四十分钟土路进村。
八点不到——他们到了靠山屯。
林晚晚直接去了周桂香家。陆战跟在后面——走得比平时快。
推开门——堂屋里光线暗。陆招娣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,眼睛红红的——大概一夜没睡。桌上放着两个没洗的碗和半碗凉了的面条。
"嫂子——你们来了。"招娣站起来——声音哑的。
"妈呢?"
"在里屋——炕上。"
林晚晚走进里屋——推门的时候门轴"吱呀"响了一声。
炕上——周桂香躺着。
她比上次见瘦了——脸上的肉少了,颧骨更突出了。头发散在枕头上——花白的,有些乱。左手左腿盖在被子下面——右手在被子外面,攥着被角。嘴歪了——左边嘴角往下耷拉。眼睛半睁着——有点浑浊。
屋里有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脏的味道,是病人躺久了的那种闷味。窗户关着——空气不好。
林晚晚走到炕沿——坐下来。
周桂香的眼睛转过来——看到她了。嘴动了动——像是想叫什么,但没发出清楚的声音。含含糊糊的——像是嘴里含了水。
"妈——我回来了。"
周桂香的眼眶湿了——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一点亮。她的右手动了动——想伸过来,但使不上劲。
林晚晚伸手——握住了她的右手。手凉——比陆战的还凉。骨节粗大、皮肤粗糙——干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"妈——别急。慢慢来。医生看了——说是中风。我明天带你去县医院看看。好好养着——能恢复。"
周桂香的嘴又动了——含糊地挤出了两个字。林晚晚凑近了听——像是"晚……晚"。
她听清了。
"妈——我在。"
她没有哭。
她伸手帮周桂香把被子掖了掖——把露在外面的右手放进被窝里。然后拿枕头垫了垫她的头——让她躺着舒服一点。
"招娣——妈昨晚吃了吗?"
"吃了——喂的面条。吃得不多——半碗。"
"水呢?"
"喝了点——用勺子喂的。"
"大小便呢?"
"……失禁了。昨晚换了一次。"
林晚晚点了点头——"招娣,你先去歇一会儿。我在这儿看着。"
"嫂子——我不累。"
"你眼睛都红了——去睡两个小时。我在呢。"
"那……好。嫂子你叫我。"
招娣去了堂屋——大概是趴在桌上睡了。
林晚晚坐在炕沿上——看着周桂香。她睡着了——大概是累了。呼吸声粗重但不急促——还算平稳。
她站起来——走到院子里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——周桂香家的院子里种了多年的老槐树。夏天的时候遮阴、秋天的时候落叶子。树底下有一根竹竿——大概是周桂香晾衣服用的。竹竿倒在地上——衣服散了一地。
她看着那根竹竿和地上的衣服——周桂香就是在这儿倒下的。晾着晾着衣服——突然就倒了。一个人——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。
她想起了一件事——去年周桂香来省城。坐了六个小时的车、到了之后不知所措、在出站口四处张望。最后看到林晚晚——脸上的表情松了。
那天她带周桂香吃了碗卤鱼饭。周桂香吃完之后说了两个字——"好吃"。
两年前周桂香是村里的厉害婆婆——嫌她不会干农活、嫌她整天琢磨做生意。后来她的生意做起来了——周桂香嘴上不说什么但态度慢慢变了。过年的时候破天荒问了句"省城冷不冷"。再后来主动说要去省城看看——坐了六个小时的车来了、吃了她做的鱼、说了"好吃"。
她跟这个婆婆之间——有过太多不愉快。
被骂过"不会下蛋的母鸡"、被当面摔过碗、被在背后嚼过舌根。头两年婆媳关系紧张得跟拉满的弓似的——随时要断。
后来——弓没断。弦松了。不是谁向谁低头了——是日子过着过着就过去了。周桂香不骂了、林晚晚也不怨了。两个人之间不是亲母女那种热乎——是一种不冷不热的、但彼此知道对方在的默契。
现在——这个人躺在炕上不能动了。
她是她男人唯一的妈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他大概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——看招娣睡了之后出来的。
"嗯。"
"妈的情况——比我想的好一些。能认人、能说话——虽然含糊。半边身子不能动——但不是最严重的那种。"
"县医院——明天去?"
"明天去。我找老周——让他开车来接。直接送县医院。拍个片子、看看脑子里的情况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妈以后得有人照顾。招娣嫁在隔壁村——不能天天来。你又在省城——更回不来。"
"我知道。"
"我想——请个人。在村里请一个大姐,白天照顾妈。做饭、喂饭、擦身子、换洗。晚上——招娣隔一天来住一晚。或者——"
"或者什么?"
"或者——把妈接到省城去。省城有医院——看病方便。我们的小院子虽然不大——但偏房能住。"
"她愿意去吗?"
"不知道。得问她——等她能说话了再问。"
"她不会愿意。她这辈子没离开过靠山屯。"
"那就不去。在村里养——请人照顾。我出钱。"
"我出。"
"你出什么出——你赚的钱都在我手里。"
"……对。"
"行了——你进屋看看妈。她醒了。"
陆战进了里屋——林晚晚站在院子里没动。
她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——叶子黄了一半。风一吹——落了几片。
"妈——你可得好好的。"她小声说了一句——谁也没听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