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——老周开着卡车到了靠山屯。
林晚晚让陆战和招娣把周桂香从炕上抬起来——用一床旧棉被垫着,小心翼翼地搬上了卡车后斗。老周在驾驶座上等,副驾让给了林晚晚,周桂香躺在后斗里,陆战和招娣两边守着。
颠了两个小时——到了县医院。
医生看了——拍了片子。脑梗。不算最严重的——但也不轻。左半边身体偏瘫,语言功能部分受损。
"能恢复多少?"林晚晚问。
"看个人体质和后期康复。六成的人能恢复到生活基本自理——三成能恢复到拄拐走路。剩下的一成——不好说。得养。至少养半年。"
"养半年——怎么养?"
"按时吃药、定期复查、每天做康复训练。有人扶着走、活动手脚——防止肌肉萎缩。饮食清淡——少油少盐。情绪不能激动。"
"行。谢谢医生。"
开了药——带周桂香回了村。
在车上林晚晚就开始想——谁来照顾周桂香?
招娣嫁在隔壁村——来回四十分钟。她不能天天来。陆战在省城——更不可能。她自己——省城的事放不下,也不可能天天守在村里。
得请人。
回到村里之后她跟赵红梅打了个电话——赵红梅在镇上认识的人多。
"红梅——帮我打听一下。靠山屯有没有能照顾人的大姐?手脚干净、人靠谱、能住在周桂香家的。一个月十五块。"
"十五块?这活不轻——又做饭又擦身子又得扶着走路。十五块够吗?"
"先十五块——干得好再加。"
"行——我问问。"
赵红梅第二天就回了话——"晚晚姐,有个人选。你说李婶——就是村东头老李家的。你知道她吧?"
李婶——李秀芬。五十五岁,老伴前年走了,儿子在县城打工。家里就她一个人。村里出了名的干净人——灶台擦得能照见人,院子扫得一根草都没有。手脚麻利、话不多、人也和气。林晚晚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见过她几次——每次路过她家门口都看到她在洗东西、晒东西、收拾东西。闲不住的那种人。
"李婶——行。她人干净、做事利索。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伺候人。"
"我去问。"
下午赵红梅回了话——"李婶说愿意。她一个人在家也闲得慌——有个事干还能赚点钱。她说'伺候人我不怕——我伺候了老李二十多年,有经验'。"
"行——让她明天来。我当面跟她说。"
第二天上午——李婶来了周桂香家。
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——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。手里拎了一个布包——里面是换洗衣服。一看就是来干活的。
"林老板——你好。我是李秀芬。"
"李婶——别叫老板。叫我晚晚就行。坐——坐。"
"不坐了——我先看看老太太的情况。"
她进了里屋——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。看了看周桂香的身体状况——翻了翻被子、看了看她的手和脚、问了问招娣每天的喂饭和换洗情况。
"嗯——情况我了解了。老太太半边身子不能动——但脑子还清醒。每天得做三件事:早上擦身子换衣服、中午做饭喂饭、下午扶着走一走活动筋骨。药得按时吃——一天三次,饭后吃。大小便——得勤换。褥疮不能有——翻身得勤。"
李婶说得条理清楚——显然不是第一次照顾人。
"李婶——你以前照顾过病人?"
"照顾过——我家老李最后半年就是瘫在床上的。翻身、擦洗、喂饭、换尿布——我都干过。"
"那就好。一个月十五块——先干三个月。干得好继续。吃住都在这儿——灶上有米有面有菜,你自己做。缺什么跟我说,我买。"
"行。钱不急——先把老太太照顾好。"
"李婶——你先拿一个月的。"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十五块钱递过去。
"这个月还没过完——你先给?"
"先给。你拿着——安心干。"
"那……好。谢了。"
李婶接过钱——装进了贴身口袋里。然后她就开始干活了——进了灶房先把昨天没洗的碗洗了、灶台擦了、地面扫了。半个小时后里屋外屋都变了样——干净了、整齐了、空气也好了。
陆招娣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婶忙活——看了半天,然后把林晚晚拉到一边。
"嫂子——我有件事想问你。"
"什么事?"
"你为什么不自己照顾妈?"
林晚晚看着她——"你是说——我应该在村里住下来照顾妈?"
"你是儿媳妇——照顾婆婆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村里人都这么说。"
"村里人还说什么了?"
"说你赚了那么多钱——请个人照顾婆婆,自己在外面享福。"
"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。"林晚晚靠在院墙上——语气平的。
"嫂子——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不明白。你有能力照顾妈——为什么不自己来?"
"招娣——我问你。你会做饭吗?"
"会。"
"你会擦身子吗?"
"……会。"
"你会翻身、防褥疮、做康复训练、定时喂药、观察病情变化吗?"
招娣沉默了——"这些……不太会。"
"我也不太会。李婶会——她照顾过瘫痪在床的病人半年。她比我专业。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——这是我最擅长的事。"
"可是——"
"你是觉得我不孝顺?"
招娣没说话——但眼神里有这个意思。
"招娣——我跟你说个理。我自己照顾妈,她心里会怎么想?她会觉得'儿媳妇被拴在我床边了——她的大生意不要了'。她会愧疚、会心不安、会觉得拖累了我。这种心态对养病不利。请人照顾她——她心里舒坦。她知道有人管她、但不拖累家里人。心里没负担——养病养得快。"
"另外——我照顾她,省城的事谁管?四家店、二十六家加盟、供应链、品控——这些放下一两个月就乱了。乱了就没有钱。没有钱——拿什么给她治病、请人、买药?"
招娣听完——沉默了一会儿。
"嫂子——你说得有道理。"
"我不是不想照顾妈——是照顾她的最好方式不是我自己上。我出钱请人、安排好一切、定期回来看她——这比我自己守在炕边有用。守在炕边能干什么?陪她说话?她又说不清楚。喂她吃饭?李婶做得比我好。扶她走路?我不在的时候谁来扶?"
"所以——让李婶来。我出钱、李婶出力、你和招娣盯着。各干各的——每件事都有人管。这比一个人什么都干强。"
招娣点了点头——"嫂子——我明白了。"
"你明白了就行。你以后隔一天来一次——看看妈的情况、跟李婶搭个手。不用天天来——你有自己的家。"
"嗯。"
"招娣——你这两天干得不错。妈倒了之后你第一时间赶过来、照顾了一整夜。你做得比我预想的好。"
招娣的脸红了一下——"那是我妈——我不照顾谁照顾。"
"对。你是她闺女——这是你的本分。但本分归本分——你也得有自己的日子过。别把妈的事全扛自己身上。扛不动了就喊——我在呢。"
"好。"
李婶接手之后——周桂香的日子确实好过多了。
每天早上六点李婶起来烧水——给周桂香擦身子、换衣服。七点做饭——小米粥加一个鸡蛋。中午做面条或者米饭加青菜——医生说了少油少盐,李婶就少放油少放盐,做得清淡但不难吃。下午扶着周桂香在院子里走两圈——左边身子使不上劲,李婶就架着她的左胳膊,一步一步地挪。
晚上——李婶睡在堂屋的行军床上。周桂香夜里要起夜——李婶扶她上马桶。翻身——每两个小时翻一次,防褥疮。
三天之后——周桂香的脸色好了一些。不再那么灰了——有了一点血色。炕上也干净了——没有那股闷味了。窗户白天开着通风——屋里亮堂了。
周桂香说话还是含糊——但比前几天好了一点。能蹦出两三个字的短句了——"吃""不渴""走"。
李婶每次扶她走路的时候,周桂香都会往院子里看一眼——看那棵老槐树。看了半天之后嘴动一动——含糊地说了两个字。
"晚……晚。"
李婶笑了——"老太太——你想儿媳妇了?她过两天就来看你。"
周桂香没说话——但眼圈红了。
林晚晚在村里待了五天——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。李婶请了、药买了三个月的量、招娣的轮班定了、老周的车留了联系方式——有急事随时打电话叫车。
走之前——她又去看了一次周桂香。
下午三点——李婶刚扶着周桂香走完一圈,让她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。周桂香的右手攥着椅子扶手——左边身子歪着,李婶用一条旧棉被垫在她左侧撑着。
"妈——我明天回省城了。"
周桂香的眼睛看着她——嘴动了动。
"妈——你好好养着。钱的事不用操心。药我买了三个月的——吃完了让招娣去县医院再开。李婶在这儿照顾你——有什么事跟她说。店里有我——你什么都不用操心。"
周桂香的嘴又动了——含糊地挤出几个字。林晚晚凑近了听——像是"别……走"。
她鼻子一酸——但没有表现出来。
"妈——我过半个月就回来看你。省城那边有事儿——我得回去盯着。李婶在这儿呢——她照顾你比我照顾得好。"
周桂香没有再说话——但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。顺着那张歪了的、瘦了的脸——滑到了下巴上,滴在了棉被上。
林晚晚伸手——用袖子帮她擦了擦。
"妈——别哭。哭了对恢复不好。你好好养——养好了我带你去省城吃卤鱼饭。"
周桂香的右手动了动——想抓她的手。林晚晚把手伸过去——让她握住了。握得不紧——使不上劲。但握着了。
"妈——我走了。半个月后见。"
她抽回手——站起来。没有回头。
出了院门——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深吸了一口气——把眼眶里的东西憋回去了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站在院门外等着她。他大概也听到了里面的对话——眼眶有点红,但没掉。
"嗯。"
"走了——回省城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你妈哭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去看看她?"
"看了——刚才在窗户外面看了一眼。"
"你不进去?"
"不进去了。进去了她更难受——看着我走不动。"
"……行。走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