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——林晚晚从省城回村看周桂香。
这是她答应的"半个月回来看一次"。她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到县城,再转车到镇上,最后走土路进村——一整天都在路上。
到了周桂香家——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干干净净的——李婶在扫落叶。周桂香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,身上裹着棉被,右边身子靠着椅背。比半个月前好了些——脸上的气色不那么灰了,嘴还是歪的但不那么明显了。
"妈——我回来了。"
周桂香看到她——嘴动了动。这半个月李婶和招娣每天教她念字,她现在能蹦出三四个字的短句了。
"晚……晚……来了。"
"嗯——我来了。你这两天怎么样?"
"好……好。"
"药吃了没有?"
"吃……了。"
"李婶——妈最近情况怎么样?"
李婶放下扫帚走过来——"比之前强多了。左腿能动一点了——不是完全没知觉,使点劲能弯一弯。左胳膊还是不行——抬不起来。说话比之前清楚——短句子能说了,长的还说不利索。吃饭——自己能用右手拿勺子了,不用喂了。"
"好——有进步。"
"就是情绪有时候不太好——到了晚上爱抹眼泪。大概是觉得自己拖累人。我安慰她——她说不出来,就哭。"
"嗯——我待会儿跟她说说。"
林晚晚在村里待了两天——看了看鱼塘、看了看老房子、去镇上跟赵红梅碰了个面。一切都稳着——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。
第三天下午——她在周桂香家院子里帮李婶择菜的时候,村里的媒婆刘婶推门进来了。
刘婶五十出头——胖,嗓门大,走哪儿都是一股子热闹劲。手里拎着一兜橘子——大概是来串门的。
"晚晚——回来了?"
"刘婶——来了。坐。"
"我来看看老太太——"她探头看了看里屋,"哎呦,桂香姐好些了没?"
"好些了——慢慢养着。"
"那就好那就好。"刘婶坐下——剥了个橘子,没吃,攥在手里。"晚晚——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"
"什么事?"
"招娣的事。你知道招娣那口子去年没了——她一个人也过了快一年了。前几天隔壁小张庄的张家托人来说——他家老二,姓张,是个木匠,三十了没结过婚。手艺好、人品好——在十里八村都有口碑。想见见招娣。"
林晚晚这才想起来——招娣的丈夫去年冬天得急病没了。嫁过去才两年就成了寡妇。招娣没怎么提过——大概是不想让人说闲话。周桂香病倒之后招娣搬回了靠山屯住——每天从靠山屯走到隔壁村照顾周桂香,其实是两头跑。
"张家老二?我听说过——做家具的那个?"
"对——就是他。叫张德山。三十了——老实人,话不多,一天到晚在木工房里刨木头。家里两间砖房、一个院子——条件不差。就是人木讷——不会说好听的话,见了姑娘脸就红。但手艺是真的好——十里八村打家具都找他。"
"他知不知道招娣是二婚?"
"知道——人家不在乎。说了'嫁过来过日子的,又不是挑花瓶'。"
"行——我知道了。我回去跟招娣说。"
"好——你跟她说说。张家那边等着回话呢。"
"行——刘婶你先回。有消息我通知你。"
刘婶走了之后——林晚晚继续择菜。心里在想怎么跟招娣说这事。
招娣今年二十三——丈夫去世快一年了。按村里的规矩,寡妇改嫁不是什么丢人的事——但得看对方什么样。张木匠三十了没结过婚、手艺好、条件不差——按理说是个好亲事。但招娣这个人犟——别人替她做主的事她不一定听。
当天晚上——招娣来了。她隔一天来一次——今天轮到她住这边守夜。
"招娣——过来坐。跟你说个事。"
"什么事?"
"刘婶今天来了——给你说了一门亲。"
招娣的脸一下子僵了——"什么亲?"
"隔壁小张庄的张家老二——张德山,木匠。三十了,没结过婚。手艺好,条件不差。想见见你。"
招娣低下头——没说话。
"你不用急着回答——想想再说。"
"嫂子——我……"
"嗯?"
招娣坐在那里——手绞着棉袄的袖口。绞了好一会儿。
"嫂子——你说我该不该嫁?"
林晚晚看着她——"你是不想嫁人——还是不想嫁给他?"
招娣想了好久——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说出来一句。
"我不想……像我嫂子那么辛苦。"
林晚晚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招娣是这么想的——在招娣眼里她林晚晚是辛苦的?从靠山屯到镇上到县城到省城——一路打拼、开店、搞联盟、被人投毒被人砸摊被人举报。这些事招娣都看在眼里——她觉得嫁了人就得过这种日子?
"你觉得我辛苦吗?"
招娣抬起头——看着她的眼睛。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摇了摇头——"你……好像不辛苦。你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。店有人管、塘有人看、妈有人照顾。你每天……好像就喝喝茶晒晒太阳。"
"嘿嘿——你现在看出来了?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以前你说我'整天瞎忙活不知道图什么'。"
"以前是以前……我不懂事。"
"行了——以前的事翻篇了。我跟你说正经的。嫁不嫁人——跟辛不辛苦没关系。关键是你嫁给谁。嫁对了人——日子越过越舒坦。嫁错了人——不嫁都比嫁了强。"
"那……怎么知道嫁对没嫁对?"
"见见就知道了。你跟他见一面、说几句话——看看他这个人怎么样。是踏实还是油滑、是实在还是装相。一眼看不出来——但能看个大概。"
"嫂子——你当初嫁给我哥的时候……是嫁对了吗?"
林晚晚想了想——"你哥——算嫁对了吧。虽然当初不是我自己选的。但结果是好的。"
"嫂子——我害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嫁了又……又没了。上次嫁过去两年人就没了。我怕——"
"招娣——你听我说。上次那是命——不是你的错。你嫁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好好的——谁也不知道他会得急病。这不是你的问题。你不能因为上一次的事就把自己关一辈子。"
"可是——"
"你才二十三。日子还长着呢。你一个人过——能过多久?老了谁管你?你妈现在这样——你能照顾她几年?以后你自己也得有个家、有个人。"
招娣不说话了——低着头。
"去见见。见了不喜欢——不嫁。见了觉得还行——再想想。你不用今天就决定——刘婶那边我帮你拖着。"
招娣沉默了很久——院子里只有蛐蛐叫。
"那我……去见见。"
"行——我让刘婶安排。"
"嫂子——你陪我去看吗?"
"我?我去干什么——当电灯泡?"
"不是……我怕一个人去尴尬。"
"让刘婶陪你去——她是媒婆,干这个的。你去了就正常说话——问他几句话、看看他的手、看看他的木工房。手能看出一个人——满手茧子的说明干活实在、手上干净的说明不干活。"
"看手?"
"对——看手。手是骗不了人的。"
"嫂子——你这些道理从哪学的?"
"瞎琢磨的。行了——去睡吧。明天还得起早。"
"嗯。"
三天后——刘婶带着招娣去了小张庄。
林晚晚没去——她说到做到。招娣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,手心出汗——林晚晚看不下去了,把她推了出去。
"去吧——又不是上刑场。见个面说几句话。觉得不行就回来——没人逼你。"
"嗯。"
招娣走了——林晚晚在院子里陪周桂香晒太阳。周桂香嘴歪着——但眼睛一直往院门的方向看。
"妈——你别看了。招娣去见个人——一会儿就回来。"
"谁……谁?"
"一个木匠——隔壁村的。人家想跟招娣说亲。"
周桂香的眼眶又湿了——她的右手攥着椅子扶手,嘴动了好几次。
"好……好……"
"你觉得好就行。等她回来了——她自己决定。"
周桂香点了点头——眼泪滑到了下巴上。她大概在想——自己这个闺女的亲事,她当妈的都没法操心了。躺在炕上动不了——连给闺女张罗嫁妆的力气都没有。
"妈——别想那么多。招娣的事我盯着——你放心。"
周桂香"嗯"了一声——用右手擦了擦眼泪。
下午四点——招娣回来了。
她推开院门进来的时候——林晚晚正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招娣走到她面前——站着。
"怎么样?"
招娣的脸上有一种林晚晚从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害羞、不是激动。是一种"好像还不错"的平静。嘴角没有翘——但眼睛里有光。
"他……挺好的。会做家具。话不多。长得也不丑。"
"手呢?看了没?"
"看了——满手茧子。指甲缝里有木屑。"
"那就对了——干活的人。"
"他带我去看了他的木工房——不大,但工具摆得整整齐齐。刨子、锯子、凿子——每样都有固定的位置。他做完活会把工具擦干净再放回去。"
"连工具都收拾得齐整——这人靠谱。"
"嫂子——他跟我说话的时候……不怎么看我的眼睛。低着头——像是在跟刨花说话。"
"嘿嘿——木匠嘛。跟木头打交道多了,跟人说话就生。没事——处久了就好了。"
"嫂子——他问了我一句话。"
"问什么了?"
"他问——'你妈的病……要不要紧?'"
林晚晚愣了一下——"他问的是你妈?"
"嗯。不是问我的事——是问妈的病。"
"他怎么知道你妈病了?"
"刘婶跟他说的。他听完了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我妈——不是问我好不好看、不是问我会不会做饭。"
"那你怎么回的?"
"我说——中风,在养着。他说——'需要帮忙做点什么你说。我会木工——家里的活都能干。'"
"招娣——这人有意思。"
"嫂子——你觉得……行吗?"
"你觉得行就行——问我干什么。你的事你自己定。"
"我……我觉得行。"
"那就行了。去跟刘婶说——愿意。后面的事我来安排。"
"嫂子——"
"嗯?"
"谢谢。"
"谢什么——你是我妹妹。"
招娣站在那里——眼圈红了。但她没哭——咬了咬嘴唇,"嗯"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林晚晚端着茶杯——看着她的背影。
"傻子——你妹妹要嫁了。"
陆战从灶房探出头——"嗯。"
"就'嗯'?你不高兴?"
"高兴。"
"那个木匠——你觉得怎么样?"
"没见过。"
"没见过你就不担心?"
"你看过就行。你看人——准。"
"嘿嘿——你倒信我。"
"七年了——你什么时候看走过眼?"
"行——那就定。回去你帮他做张桌子——算是哥哥给妹妹的礼物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