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事定了之后——林晚晚开始忙招娣的嫁妆。
"招娣——你妈现在这样——嫁妆的事我来办。你不用操心。"
"嫂子——不用那么多。我这是二婚——不能跟头婚一样大操大办。"
"什么头婚二婚——嫁人就是嫁人。该有的都得有。你不用管——我安排。"
"可是——"
"别'可是'了。你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——不能寒碜。你信不信我?"
"信。"
"信就别管了。等着嫁就行。"
她先去了镇上——赵红梅陪她一起买的。
"红梅——镇上哪家被褥铺好?"
"老孙家——弹棉花弹了三十年了。棉花弹得厚、被面缝得结实。"
"走——去老孙家。"
到了老孙家被褥铺——林晚晚挑了两床被褥。棉花弹得厚厚的——用手按下去弹回来。被面是大红色的——上面印着牡丹花,喜庆。
"这两床——多少钱?"
"一床十二块——两床二十。给你抹个零。"
"行——二十。再给我加两个枕头。"
"枕头三块一个——两个六块。"
"好——一共二十六。"
赵红梅在旁边看着——"晚晚姐——你对招娣是真上心。两床被褥加枕头——二十六块。比你自己当初结婚的嫁妆都多吧?"
"我当初嫁过来——连口锅都没有。招娣不能跟我一样。"
"你当初那是冲喜——不算嫁妆。"
"所以这次给招娣补上——虽然补的不是我的。"
"晚晚姐——你这人——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有。"
"行了——别夸了。走——还得买锅。"
她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口新铁锅——八块。锅底厚、锅壁匀——好锅。又买了一个搪瓷盆——白色带红花的,两块。一面镜子——圆的,一块五。一把木梳——五毛。
"红梅——你觉得还缺什么?"
"缺不缺……暖壶?"
"对——暖壶。买一个。"
暖壶——三块。红色铁皮的,瓶胆是新的。
"还有呢?"
"晚晚姐——够了吧?被褥、枕头、锅、盆、镜子、梳子、暖壶——该有的都有了。"
"还差一样。"
"什么?"
"炕桌。招娣嫁过去——新屋里得有张桌子吃饭。让陆战做一张。"
"陆战会做木工?"
"他什么都会——就是不爱说。"
回到村里——林晚晚跟陆战说了。
"傻子——给招娣做张炕桌。柏木的——你上次从林场买的柏木还有没有?"
"有。"
"做一张——小一点,两尺长一尺半宽。打磨光滑——别有毛刺。"
"好。"
"你要几天?"
"两天。"
"行——做完了我看看。"
陆战干了两天——在院子里刨木头、锯板子、拼缝、打磨。
林晚晚第一天去看了一次——他正在刨板子。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子底下飞出来,落在地上。柏木的香味飘了满院子。
"傻子——你刨得真平。"
"嗯。"
"你以前学过木工?"
"在部队——学过一点。"
"部队还教木工?"
"什么都教。修桥、修路、修房子——都会一点。"
"那你以前在部队是干什么的?"
他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——"……工程。"
"什么工程?"
"修路的工程。"
"修路?你修过什么路?"
"山路。"
"哪儿的山路?"
"……远的地方。"
他又开始刨了——不想多说的意思。
林晚晚没追问——她知道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。时候到了他会说——他答应过的。
两天后——炕桌做好了。
柏木的——木纹细密、颜色偏黄。桌面打磨得光滑光滑的,手摸上去跟摸丝绸似的。四条腿粗细均匀——榫卯结构,没有一颗钉子。桌角做了圆角——不磕人。
林晚晚看到的时候——摸了好几遍。
"傻子——这手艺比那个张木匠不差。"
"差不多。"
"什么叫差不多——比他强。你没见他做的——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你做得好。"
"嗯。"
"这张桌子——值多少钱?"
"不值钱。柏木是剩的——没花钱。"
"我说的是手艺——你这手艺拿到镇上卖,少说值十五块。"
"不用卖——给招娣的。"
"对——给招娣的。傻子——你这个当哥的——嘴上不说但做事到位。"
"嗯。"
炕桌放在院子里——招娣来的时候看到了。
她站在炕桌前面——愣了一下。然后伸手摸了摸桌面——手指在光滑的木纹上滑过去。
她没说话。
"招娣——你哥做的。柏木的——你看行不行?"
"行……"
"你喜欢就行。这是你哥给你的——结婚礼物。"
招娣的手指一直在摸桌面——摸了好久。
"嫂子——哥什么时候学会做木工的?"
"在部队学的——他什么都会。就是不说。"
"哥……"
"行了——别摸了。再摸该出包浆了。"
"嫂子——"
"嗯?"
"谢谢哥。"
"你自己跟他说——他在灶房。"
招娣转身去了灶房——林晚晚没跟过去。但她听到了招娣在灶房门口说了一句"哥——谢谢你",然后陆战"嗯"了一声。
嫁妆准备齐了——林晚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院子里让招娣看。
两床大红被褥——叠得整整齐齐,牡丹花被面在阳光下红得亮眼。两个枕头——并排放在被褥上面。一口新铁锅——擦得发亮。一个搪瓷盆——白底红花。一面圆镜子——用红布包着。一把木梳。一个红色暖壶。一张柏木炕桌——摆在最中间。
九样东西——摆了一院子。
招娣站在院子中间——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然后站在那里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"嫂子——这太多了。"
"不多。你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——不能寒碜。"
"可是我——"
"你什么你。你是陆战的妹妹——嫁出去不能让人家看不起。该有的都有——不缺一样。"
"嫂子——这些东西得花不少钱吧?"
"没多少。你不用操心钱——你嫂子赚得起。"
"嫂子——"
"行了——别磨叽了。过来。"
招娣走过去——林晚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"以后日子是你自己的。别学你妈——苦了一辈子、硬了一辈子、到头来躺在炕上动不了。也别学我——我干的事太大了,不是人人都能干的。你过你自己的日子——嫁个老实人、生个孩子、守着家。平平淡淡的——没什么不好。"
"嫂子——你不也是平平淡淡的吗?"
"我?我哪平淡了——我一天到晚折腾。你不适合折腾——你适合安安稳稳的。"
"嫂子——你说的对。我适合安稳。"
"那就安稳着过。嫁过去之后——把家收拾好、把饭做好、把日子过好。张木匠是个踏实人——你跟着他不会吃苦。"
"嗯。"
"招娣——"
"嗯?"
"你以后要是受了委屈——回来找我。别一个人扛着。你是陆家的人——陆家的人不被人欺负。"
招娣的嘴唇抖了一下——"嫂子——"
"行了——别哭了。哭什么哭——嫁人是喜事。"
"我没哭——"她擦了擦眼角,"我是高兴。"
"高兴就行。去——去看看你妈。跟她说了没有?"
"还没——"
"去说。她知道了肯定高兴。"
招娣进了里屋——林晚晚站在院子里没跟进去。
她听到了里屋的声音——招娣叫了一声"妈",然后声音就低了下去。大概是趴在周桂香旁边说的——断断续续的,听不太清。
然后——哭声。
不是嚎啕大哭——是那种压着嗓子的、闷闷的哭。
周桂香说不出完整的话——但林晚晚听到了她含糊的声音:"好……好……不……哭……"
然后是一下一下轻轻的声音——"啪、啪、啪"。
那是周桂香用右手在拍招娣的后背。拍得很轻——使不上多大劲了。但她一直在拍——一下一下的。
林晚晚站在院子里——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——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。
她想起了自己穿越过来那天——花轿晃晃悠悠的,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间破土坯房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——一口锅、两块钱、一个不爱说话的丈夫、一个嫌弃她的婆婆、一个跟她作对的小姑子。
七年了。
婆婆躺在炕上——她出钱请人照顾。小姑子要嫁人——她置办了全套嫁妆。丈夫站在灶房里——跟七年前一样不爱说话但什么都干。
她从一口锅、两块钱——走到了现在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从灶房探出头——"嗯?"
"嫁妆的事——办完了。"
"嗯。"
"招娣在里面哭——你妈在拍她。"
"嗯。"
"你不去看看?"
"不去了。她们娘俩的事——我不掺和。"
"你倒是想得开。"
"你安排好了——就行了。"
"嘿嘿——你倒信我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"
"嗯?"
"你妹妹嫁出去了——以后你妈就真剩一个人了。"
"有李婶。"
"李婶是李婶——不是家里人。你妈心里——还是想有人在身边的。"
"……我知道。"
"你有什么想法?"
"等招娣嫁了——我多回来。"
"你多回来——省城的事怎么办?"
"省城有你。"
"我一个人管不过来。"
"那——轮流。我回来的时候你管省城。你回来的时候我管省城。"
"那不成了——咱俩轮流跑?"
"嗯。"
"累不累?"
"不累。比妈一个人躺着强。"
"行——就这么办。"
"好。"
院子里——里屋的哭声渐渐小了。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——像是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