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——招娣出嫁的日子。
天没亮林晚晚就起来了。她在灶房烧了一锅热水——给招娣洗脸梳头用。李婶比她还早——四点就过来帮忙了,在灶台上蒸了一锅馒头当早饭。
"李婶——你今天不用管妈了。我请了隔壁孙婶来替你一天——你就帮我张罗招娣的事。"
"行——我听你安排。"
招娣也起得早。她坐在里屋——穿着那件新做的红棉袄。棉袄是林晚晚在镇上裁缝铺定做的——红底白花,盘扣,领口收得紧。招娣平时不穿红的——今天穿上之后脸显得更红了。
"嫂子——你看这扣子,是不是歪了?"
林晚晚走过去——看了看。扣子没歪,是招娣手抖系不好。
"来——我帮你。"
她蹲下来,一颗一颗地把盘扣系好。五颗扣子——从领口系到腰。招娣的腰细——棉袄一系,身形就出来了。
"行了——正的。"
"嫂子——我……有点紧张。"
"紧张什么?又不是第一次。"
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——招娣第一次嫁人也是紧张,但那次嫁过去两年人就没了。这个"又不是第一次"说得太随意了。
"我是说——紧张正常。谁结婚都紧张。我当初嫁过来的时候——紧张得在花轿里直发抖。"
"嫂子——你也抖过?"
"抖得花轿都晃了。抬轿的人以为我中邪了——差点把我扔路上。"
"哈哈——嫂子你编的吧?"
"嘿嘿——编了一半。抖是真的——扔路上是编的。"
"嫂子——你说他今天会来吧?"
"他?张木匠?他当然来——他是新郎,不来谁接你?"
"我是说……他不会反悔吧?"
"反悔?他敢?他反悔我把他木工房拆了。"
"哈哈——嫂子。"
"行了——别瞎想了。吃点东西——饿着肚子嫁人不好。"
"我吃不下。"
"吃不下也得吃。馒头——吃半个。"
招娣拿了半个馒头——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。吃了三块就放下了。
上午九点——鞭炮响了。
村口传来"噼里啪啦"的声音——张木匠来了。
没有花轿、没有唢呐——就是一辆自行车。车把上系了一根红布条,随风飘着。张木匠穿着一身新蓝布衣裳——大概是新做的,领口还有点硬。头发梳了——偏分,用了头油,亮亮的。脸刮了——干净了,但腮帮子上还是青的一片,胡子茬太密了刮不干净。
他骑着车到了院门口——停下。脚撑地,站在那儿。
村里来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——大姑娘小媳妇探头探脑的。
"哟——这新郎个子不矮啊。"
"手艺人——有手艺不愁吃喝。"
"就是话少了点——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。"
张木匠确实没说话——他站在院门口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。最后一只手攥着车把、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林晚晚走出来了。
"你来了——进来吧。"
"嗯。"他低着头,跟着她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——拼在一起。桌上摆了瓜子、花生、橘子、卤鱼——林晚晚从镇上店带回来的。两把椅子摆在桌子的主位——一把是林晚晚的,一把空着。那把空的是给周桂香的——但她大概坐不了太久。
"坐——喝茶。"
张木匠坐下—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手有点抖——茶水洒了一点在桌上。他赶紧用袖子擦了。
"别紧张——又不是上刑场。"
"嗯……"
"招娣在里面——一会儿出来。你先坐一会儿。"
"好。"
九点半——招娣出来了。
她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——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红棉袄、黑裤子、新布鞋。头发梳成了辫子——系了一根红头绳。脸上没擦粉——但脸本来就红,不用擦。眼睛亮亮的——有点湿,但没掉。
张木匠看到她的时候——手上的茶杯放下了。他站起来——站在那里,看着招娣。嘴张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"行了——别看了。再看招娣脸就该着火了。"林晚晚站起来——把两人拉到一块。"时辰差不多了——该走程序了。"
按规矩——新娘出门前,娘家人坐在主位上,新郎敬酒。
林晚晚坐了主位。周桂香被陆战从里屋扶出来—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她左手左腿还是不能动——但右手能端杯子。她坐下来的时候喘得厉害——从里屋到院子就十几步路,走了一身汗。
张木匠端了一杯酒——走到林晚晚面前。
"嫂子。"
他叫了一声——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林晚晚接过杯子——看了他一眼。
三十岁、个子高、肩膀宽、手上有茧、指甲缝里有木屑。脸不丑——方方正正的,就是黑了点。眼神老实——不躲不闪,但也不直勾勾盯着。低着头看人。
"好好待她。她是我家的人。"
"嗯——我会。"
林晚晚把酒干了——放下杯子。
张木匠又端了一杯——走到周桂香面前。
"妈。"
周桂香接过杯子——右手抖得厉害,酒洒了一半。她喝了一口——嘴歪着,酒顺着嘴角流了一些下来。但她喝了。
"好……好。"她含糊地说了两个字。
张木匠把空杯子放下——退后一步,站在招娣旁边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——一个红衣裳一个蓝衣裳。个子差不多——张木匠高了半个头。
"行了——该走了。"林晚晚站起来。
招娣转身——走到周桂香面前。蹲下来——握了握她的右手。
"妈——我走了。"
周桂香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——嘴歪着,含糊地挤出了几个字:"走……好……过……"
招娣鼻子一酸——但她没哭。她站起来—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转身往院门口走。
张木匠推着自行车——走在她旁边。到了院门口,招娣侧身坐上了后座——两手攥着他的衣裳后摆。
"走——稳点骑。"
"嗯。"
张木匠蹬起了自行车——慢慢地往村口骑去。后座上的招娣红棉袄在风里晃着——红得很显眼。
周桂香被陆战扶着——站在院门口。她身体歪着,右手扶着门框,使了全身的劲站着。嘴歪着——说不出话,但一直在挥手。右手举起来——挥一下、放下来、又举起来。
林晚晚走到她旁边——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"妈——进屋吧。外面冷。"
周桂香没动——一直看着那个红点越来越小。直到自行车拐了弯看不见了——她才放下手。眼泪在脸上流了两道。
"妈——招娣嫁得不远。想她了让她回来——或者咱去看她。"
"好……好……"
陆战站在人群后面——没有往前挤。他靠着院墙,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。他一直看着那个方向——自行车走远了、拐弯了、看不见了。他还看着。
林晚晚走到他旁边—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村口的路空了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"放心——嫁得不远。想回来随时能回来。"
陆战沉默了一会儿——然后说了一句。
"你给她准备的嫁妆——比咱妈当年给她准备的多了十倍。"
林晚晚没有接话——她只是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——满手老茧。但很暖和。
"傻子——你妹妹嫁了。以后你就是她唯一的娘家了。"
"嗯。"
"以后她受了委屈——你可得替她撑腰。"
"嗯。"
"你就知道'嗯'——能不能多说两个字?"
"……我会的。"
"行——走吧。扶妈进屋。外面冷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