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——招娣回门了。
腊月十一——下午两点多。林晚晚正在院子里帮李婶晒被子——周桂香的被褥该换了,三天一换。
院门响了——招娣推门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新衣裳——不是出嫁那天那件红棉袄,是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外套,里面套了件毛衣。脸色红润——比嫁之前气色好了不少。头发没扎辫子——挽了个髻,别了个黑卡子。看着利索了。
"嫂子——我回来了。"
"回来了。进来——外面冷不冷?"
"不冷——骑车来的,身上暖和。"
"张木匠呢?没跟你一起?"
"他——他不好意思来。我说'回门得一起去',他说'你先去我改天再来'。我拉了他半天他死活不来——脸皮薄。"
"嘿嘿——他怕什么?又不是没见过。"
"他说——'上次敬酒的时候手抖了,怕嫂子笑话'。"
"谁笑话他了——紧张正常。行了——他不来就算了,下次再说。你先进屋看看妈。"
"嗯。"
招娣进了里屋——林晚晚听到里面传来一声"妈"和周桂香含糊的应声。
她在院子里继续晒被子——但耳朵竖着听里屋的动静。
招娣的声音:"妈——你好点没有?"
周桂香的声音:"好……好……你呢?"
"我好——他对我挺好的。"
"好……好……"
然后是低低的说话声——听不太清了。大概是母女俩在说体己话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——招娣从里屋出来了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——竹编的,用红布盖着。她走到林晚晚面前,把篮子放在石桌上。
"嫂子——这是我攒的。你拿去吃。"
林晚晚掀开红布——一篮子鸡蛋。
白色的、褐色的——大大小小三四十个。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的,蛋壳上没有一点屎渍。
"你哪来的这么多鸡蛋?"
"我自己养的鸡——带了四只过去。他给我搭了一个鸡圈。"
"张木匠给你搭的鸡圈?"
"嗯——用边角料搭的,还挺像样。鸡进去第二天就下蛋了——我攒了三天,一天十来个。"
"四只鸡一天能下十来个蛋?"
"有两只特别能下——一天一个,有时候一天两个。"
"嘿——那鸡不错。"
"嫂子——你拿着吃。你瘦了——补补。"
林晚晚看着那篮鸡蛋——心里动了一下。
这个以前跟她作对的小姑子——嫌她穷、嫌她土、在背后说闲话的那个招娣——现在嫁了人、养了鸡、攒了三天鸡蛋,回门第一天就给她送来了。
"好。我收下了。"
她端起篮子——往厨房走。走得很慢,步子很轻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进了厨房——她把鸡蛋一个一个从篮子里拿出来,放进灶台旁边的瓦罐里。一个一个地放——放的时候手稳得很。瓦罐底部铺了一层糠——防碎。
"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"
她数了数——三十八个。
三十八个鸡蛋。
她把瓦罐盖好——放在灶台最里面。然后站在灶台前——看了一会儿那个瓦罐。
"嫂子——你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?"
招娣在外面喊。
"来了——来了。"
她出了厨房——招娣已经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了。给她倒了杯热水——招娣捧着杯子暖手。
"招娣——日子过得怎么样?"
"挺好的。他——话不多但知道疼人。"
"怎么疼的?"
"昨天晚上冷——他起来给我掖被子。他自己冻得哆嗦也不说。我醒了看到他在掖被子——问他'你干嘛',他说'被子掉了'。"
"嘿嘿——他这个人——闷但实在。"
"嗯。他每天在木工房干到天黑——回来就洗手吃饭。吃完饭不说话——在院子里磨工具。磨完了就睡。第二天起来接着干。"
"一天到晚不说话你不嫌闷?"
"不闷。他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做别的——喂鸡、做饭、收拾院子。偶尔说两句——他'嗯'一声。"
"那你跟他哥一样——都是闷葫芦配话多的人。"
"嫂子——我跟哥不一样。哥是不想说——他是不太会说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哥是心里有数但不说——他是心里有但说不出来。"
"你倒是分得清。"
"嫂子——他做了一把椅子。"
"什么椅子?"
"木椅子——柏木的。他说'给你嫂子做把椅子——她院子里缺把椅子'。"
"他给我做椅子?"
"嗯——做了两天了,还没做完。他说做好了让我带给你。"
"那——你下次回来带过来。"
"好。嫂子——你说他做的椅子能比你哥做的好看不?"
"你哥做的那张炕桌——我看过了。你男人做椅子——我还得看了才知道。但两个人手艺应该差不多——都是实在人做的实在活。"
"嘿嘿——嫂子你说话真好听。"
"好听什么——我说的是实话。"
"嫂子——妈的事……我隔一天来一次。你放心——我盯着。"
"行。但你刚嫁过去——别天天往回跑。人家该说闲话了。"
"我不怕说闲话——那是我妈。"
"我知道。但你现在是张家的人了——不能跟在娘家一样想走就走。你跟张木匠说一声——他通情达理,不会拦你。"
"他知道——他说'你妈的事你管,家里的事我管'。"
"嘿——这人说话不多但句句到位。"
"嗯——他就那样。"
招娣坐了一会儿——聊了几句。太阳偏西了——她得在天黑前骑回去。
"嫂子——我走了。"
"这么快就走?吃了饭再走吧。"
"不了——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。他做饭不好吃——上次把粥煮糊了。"
"哈哈——那你还急着回去?让他糊着呗。"
"不行——灶台糊了不好洗。我回去做。"
"行——走吧。路上慢点。"
林晚晚送到了院门口——招娣推着自行车往外走。
走出去几步——招娣回头了。
"嫂子——下次我回来给你带他做的木椅子。"
"行。我等着。"
"嫂子——"
"嗯?"
"谢谢。"
"又谢——你嫁出去三天谢了八回了。"
"嘿嘿——就是想谢。"
"行了——走吧。天黑前到家。"
"嗯。"
招娣骑上了自行车——走了。林晚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——藏青色的外套在土路上晃着,越来越远。
她回了屋——走到厨房。
打开瓦罐——看着里面的鸡蛋。三十八个。整整齐齐地码在糠上面——白的是白的、褐的是褐的,洗得干干净净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——凉的,但光滑。
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
穿越过来那年——招娣十七八岁。嫌弃她、在背后说闲话、跟她拌嘴。婆媳俩一个鼻孔出气——都觉得她这个外来媳妇配不上陆家。
后来——她在镇上开了店。招娣嘴上不说了,但眼神里还是不服。逢年过节见面——客客气气的,但隔着东西。
再后来——周桂香来省城吃了她做的鱼、说了"好吃"。招娣的态度也跟着软了——大概是觉得嫂子确实有本事。
然后——周桂香病了。招娣变了。守了一夜、天天来回跑、帮她择菜、说了"对不起"。
现在——招娣嫁人了。嫁了个老实人、养了鸡、攒了鸡蛋。回门第一天——提了一篮子鸡蛋给她。
从敌人到偶尔来往的亲戚,再到今天给她送鸡蛋——好像所有的结在慢慢解开。
不是谁原谅了谁——是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了。结还在——但不勒人了。松了。像一根湿了的麻绳——晒干了就软了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进了厨房。两个人站在瓦罐前面——看着鸡蛋。
"嗯。"
"你妹妹给我送了三十八个鸡蛋。"
"我看到了。"
"你说——她是怎么想到给我送鸡蛋的?"
"她养了鸡——攒了蛋—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"
"她第一个想到的不应该是她妈吗?"
"妈那儿她也送了——进里屋的时候放了一筐在炕边。你看的那篮是给你单独留的。"
"两篮?她攒了三天的鸡蛋——分了两篮?"
"嗯。给妈一筐——二十来个。给你一篮——三十八个。给你多。"
"给我多?为什么?"
"她说——'嫂子操心的事多,得多补补。妈有李婶照顾不用操心——嫂子一个人管那么多店,最累。'"
林晚晚愣了一下——然后笑了。
"你妹妹——什么时候学会心疼人了?"
"大概是嫁了人之后。"
"嫁了人就会心疼人了?"
"嗯。被人疼了——才知道怎么疼别人。"
"你倒是会总结。"
"跟你学的。"
"行了——别贫了。晚上炒几个鸡蛋。你妹送的——不能浪费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你说这些鸡蛋——炒着吃会不会太浪费了?"
"那就煮着吃。"
"煮着吃也不好——一次煮三十八个,吃到过年?"
"那就该吃吃、该存存。鸡蛋放得住——瓦罐里垫了糠,放半个月不坏。"
"行——你说的对。今天先炒四个——剩下的存着。"
"好。"
她从瓦罐里拿了四个鸡蛋——在碗边一磕。"啪"——蛋壳裂了,蛋液滑进碗里。黄的清的——清清亮亮。
"傻子——你说这鸡蛋跟咱塘里的鱼比——哪个好?"
"不一样。鱼是养的——鸡是招娣养的。"
"有什么不一样?"
"鱼是生意——鸡蛋是心意。"
"你—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"
"跟你待久了。"
"行了——剥你的蒜。别贫了。"
"嗯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