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过了就是正月——招娣出嫁后的第一个月。
林晚晚回到了省城。
小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叶——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风里晃着。但她知道明年秋天还会开——去年开了第一次,今年就会开第二次。树活过来了就不会轻易死。
李婶的信每隔半个月来一封——寄到省城店,张秀兰转交给她。
第一封信写在一月初:"老太太这个月能扶着墙走几步了——从炕边走到门口,五步。左边腿还是使不上劲,但能挪了。药按时吃完了——开了一月二十号去县医院复查。"
第二封信写在一月底:"复查结果还行——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比预想的好。说话清楚了一些——能说四五个字的短句了。就是脾气大——不愿意让人扶,非要自己走。摔了一跤——没伤着,就是磕了膝盖。我给上了药。"
第三封信写在二月中:"老太太这个月自己能从炕上坐起来了——不用人扶。吃饭完全自理——右手拿筷子没问题。左腿能弯了——走路还是跛,但比上个月强。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——医生说胳膊比腿难恢复,急不得。"
林晚晚看完每封信都会给李婶回一张纸条——几句话:"知道了。药费我寄了。辛苦了。" 从不多写。不是不想多写——是写多了李婶也看不懂。李婶识字不多——信还是让招娣帮忙读的。
招娣也隔三差五给她打电话——用的是村里大队部那部公用电话。
"嫂子——妈今天念叨你了。"
"念叨什么了?"
"她说'晚晚……怎么……不回来'——说了三遍。"
"我上个月不是刚回去过吗?"
"她说'上个月……太久了'。"
"嘿嘿——你告诉她,下个月我回去。"
"好。嫂子——你别老不回来。妈嘴上不说但心里想你了。"
"知道了。你照顾好自己——肚子大了没有?"
"嫂子!"招娣在电话那头急了——"还没呢!你问这个干什么!"
"问问怎么了——你嫁过去两个多月了。"
"你——你不许再问了!有了我告诉你!"
"行行行——不问了。等着你的好消息。"
挂了电话——林晚晚靠在摇椅上笑了。
她没有频繁回村——不是不想回,是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。周桂香有李婶照顾、有招娣盯着、有药吃着。她回去——周桂香反而不自在。上个月她回去的时候,周桂香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。后来李婶跟她说了——"老太太嫌你回来了她没法自在躺着,觉得你看着她,她得端着。"
林晚晚想了一晚上——想明白了。
她在旁边——周桂香不自在。因为她代表着"有能力的人"。婆婆在儿媳妇面前不想丢面子——病了也得撑着。但李婶在旁边她就不撑了——李婶是外人,雇来的,想怎么躺就怎么躺、想怎么哼哼就怎么哼哼。
所以她不回去——反而让周桂香更自在。
"傻子——你说我这是不是不孝顺?"
"不是。"
"我怎么觉得让别人照顾自己妈有点……"
"你出钱了。出钱和出力是一样的——甚至比出力强。李婶专业——你不行。"
"你怎么说话跟招娣一样直?"
"实话。"
"行——我不纠结了。该回去的时候回去,不该回去的时候不回去。"
"嗯。"
省城和镇上的店都正常运转着——没有出什么大事。
赵红梅把镇上的综合店管得井井有条。她打电话来汇报的时候语气越来越从容——以前是"晚晚姐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",现在变成了"晚晚姐这个月不错、那个月也好、没什么事"。
"红梅——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我了。"
"哪像了?"
"以前你打电话——三个问题两个不知道。现在你打电话——三句话说完没毛病。"
"嘿嘿——跟了你这么些年,多少学了点。"
"学什么了?"
"学你怎么不管事。以前我什么都管——灶台、进货、收银、卫生——全自己来。后来我看了你的手册和你的做法——我学会了放权。小李能管的让他管,我只看结果。"
"对——这才是正道。你现在一个月能歇几天?"
"歇?我天天歇。早上去了转一圈——尝尝卤汁、看看账、跟客人聊两句。下午就回来了。"
"你以前不是闲不下来吗?"
"闲不下来是因为不放心。现在放心了——小李干得不错。"
"那你的'晚晚姐我忙得脚不沾地'呢?"
"嘿嘿——那是以前。现在我跟你一样了——懒。"
"好——懒到一起了。"
县城的小玲也稳——一个月一个电话,三分钟说完。"晚晚姐,本月营收正常、成本正常、客流正常。""行——挂了。"
品牌联盟那边——郑文彬每月跑一轮品控。二十六家加盟店,每家查二十分钟。标准卡得严——八分及格,低于八分警告,低于六分停供。这一轮查下来——二十四家过关、两家警告、没有停供的。
"晚晚姐——两家的问题是卤汁存放时间超标。已经警告了——下次再犯就停供。"
"行——盯着。"
"好。"
一切都在轨道上。
林晚晚又回到了"闲人"状态。
每天早上起来——喝粥。去省城店转一圈——尝尝卤汁、看看张秀兰、跟伙计们打个招呼。十点回小院子——晒太阳、喝茶、看书。
她最近开始看闲书了——从省城书店买的。不是什么正经书——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故事书、养花种菜的书、还有一本关于怎么下象棋的。
陆战看她看书——"你什么时候认字这么好了?"
"我一直认字——就是以前没空看。现在有空了——看看呗。"
"看什么?"
"一本种花的书——说怎么养月季。"
"你种花?"
"试试。院子里的桂花树活了——说明我有种花的天赋。"
"桂花树是树——不是花。"
"树也是花——桂花不是花吗?"
"……行。"
她没买月季——太贵了。买了一包牵牛花种子——五分钱。撒在院墙根底下——浇了水。不知道能不能活。
二月底的一个下午——阳光很好。冬天的尾巴要走了,风不那么割人了。
她搬了摇椅到桂花树底下——拿着那本闲书翻。
书里讲的是一个做豆腐的人——从一碗豆浆开始,做到了全国连锁。她看了三章——觉得写得一般。那人的做法跟她完全不一样——那人是一路拼、一路抢、一路打。她不是——她是一路躲、一路缩、一路砍。
但她没放下书——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翻书的时候手有事干,脑子里不用想别的。
看到一半的时候——她忽然合上了书。
她靠在摇椅上——看着院子里的光。下午三点的阳光从天井上方斜下来,照在桂花树的枝丫上——枝丫虽然秃了但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张网。照在墙根的湿土上——牵牛花的种子埋在下面,不知道发了芽没有。
她听着灶房里的声音——陆战在切东西。"笃笃笃"的,有节奏。偶尔停下来——大概是喝水或者擦刀。然后继续"笃笃笃"。
风从巷子里灌进来——带着隔壁人家的饭菜味。谁家在炖肉——八角和桂皮的香味飘过来。
她觉得这种日子才是她穿越以来最想要的。
有事做但不多——每天去店里转一圈,不到两个小时就完事。有钱赚但不累——每个月黄会计送来一张纸,三行数字,看了就收。有人在但不管她——陆战在灶房里忙,不说话、不打扰、不问她在干什么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
"这日子——真好。"
她对自己说了一句——声音不大,但说出来了。
说完之后她继续靠在摇椅上——书放在肚子上。风一吹——书的纸页"哗哗"翻了两页。她没去管。
眼皮重了——大概是晒太阳晒的。她闭上眼——想眯一会儿。
迷迷糊糊的——快睡着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她听到了脚步声。很轻——但能听出来是谁。陆战走路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——别人是"哒哒哒",他是"嗒——嗒——嗒",每一步之间间隔一样。
她没睁眼。
脚步声到了她旁边——停了。
然后——书被从她肚子上拿走了。轻轻地——怕惊醒她。
然后是一阵窸窣声——他从屋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。一条薄毯子——搭在了她身上。不重——刚好盖住肩膀和腿。
毯子上有灶台的味道——混着木屑的味道。他的味道。
她迷迷糊糊睁开眼——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。他蹲在摇椅旁边——刚把毯子搭好还没站起来。
"傻子——回来了。"
"嗯。你继续睡。"
"几点了?"
"四点。"
"我睡了多久?"
"半小时。"
"你怎么不叫我?"
"不想叫。你难得睡个午觉——让你多睡会儿。"
"你看了我半天?"
"没有。我进屋切菜了——出来看到你睡着了。"
"嘿嘿——你没偷偷看我?"
"看了。"
"你——你说实话了?"
"嗯。看了一会儿。"
"看什么了?"
"看你睡觉的样子。"
"我睡觉什么样子?"
"嘴张着。"
"你——"
"打呼了。"
"我不打呼!"
"打。很轻——但打了。"
"你胡说!我不打呼!"
"行——你不打。是我听错了。"
"本来就是。"
她坐起来——毯子滑到了腰上。揉了揉眼睛——打了个小哈欠。
"傻子——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"
"老孙那边谈完了——鱼苗定了。没什么事了就回来了。"
"哦。晚上吃什么?"
"排骨汤。上午炖上的——快好了。"
"又是排骨汤?"
"你想吃什么?"
"卤鱼。"
"你昨天吃了卤鱼。"
"昨天是昨天——今天还想吃。"
"行。做卤鱼。"
"傻子——"
"嗯?"
"我刚才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我说'这日子真好'。"
"嗯。"
"你就'嗯'?"
"我也觉得好。"
"你觉得什么好?"
"你在——就好。"
"你——"
她拿起毯子盖住了脸——耳朵红了。
"行了——做饭去。别在这儿说这种话。"
"什么话?"
"你故意的。"
"不是故意——实话。"
"行了行了——做饭去。我饿了。"
"好。"
他站起来——往灶房走了。脚步声"嗒——嗒——嗒"的,跟来的时候一样稳。
她把毯子从脸上拿下来——揉了揉发烫的耳朵。
"傻子。"
"嗯?"灶房里传出来的声音。
"晚上卤鱼多放点辣。"
"你不是不吃辣?"
"今天想吃。"
"好。"
她靠回摇椅上——没再闭眼。看着桂花树的枝丫在风里晃——枝头有几个鼓起来的小包。
那是明年的花苞。
还没开——但已经在准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