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——林晚晚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张秀兰从省城店带回来的——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"林晚晚收"四个字。字写得不太好——一笔一画很用力,但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。
一看就是春妮写的。
春妮写信——她以前从来没写过。她在靠山屯管着三片鱼塘,有事都是打电话到镇上找赵红梅转达。会写信——说明有正经事要说。
林晚晚撕开信封——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。横格纸,蓝色格子。字用铅笔写的——大概是没有钢笔,或者钢笔没水了。
"嫂子你好:
我是春妮。鱼塘今年收成好——三片塘总产出了两万多斤鱼。比去年多了三千多斤。我按照嫂子教的方法喂鱼——草料加麸皮加豆粕,三样按比例配。鱼长得又快又壮——王叔看了说'比你嫂子年轻时还能干'。"
林晚晚看到"比你嫂子年轻时还能干"这句话的时候——笑出了声。
她今年才三十出头——就被王老栓说"年轻时"了。好像她已经老了似的。但她没生气——反而觉得暖。王老栓那句话的意思是——春妮出师了。能独当一面了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"王叔今年也帮了不少忙。他负责跟合作社的农户对接——谁家的鱼苗该放了、谁家的塘该清了、谁家的鱼该出塘了——他都盯着。我管三片塘的技术——喂料、防病、水质。分工清楚了就不乱了。
嫂子——今年合作社的分红我算了。十二户农户——每户比去年多了四百多块。王叔高兴得不得了——说要请你喝酒。我说'嫂子不喝酒'——他说'那就请你喝茶'。"
林晚晚又笑了——王老栓那个老头子,还是那么有意思。
"嫂子——有件事想跟你说。"
下面这一段——春妮的字写得比前面更用力了。铅笔印子深了——像是下笔的时候使了劲。
"现在好多人来问怎么养鱼——不光是咱们村的,隔壁村的也来。他们听说咱们合作社的鱼养得好、卖得好——都想学。有人直接找到塘边来问我——'春妮姑娘,你这鱼怎么养的?能不能教教我?'我一个人教不过来——来一个教一个,教完了记不住,下次又来问。我想了一个办法——"
林晚晚停了一下——然后继续看。
"嫂子——我想在村里开一个养鱼培训班。就像你在省城开的那个加盟培训班一样——把人集中到一起,一次教完。教怎么选鱼苗、怎么喂料、怎么防病、怎么出塘。收点学费——一个人五块钱。这样来问的人不用一个一个教了——我也省事。你同不同意?"
信的最后写了一句——"嫂子,等你回信。春妮。"
林晚晚把信看完了——放下。
她坐在石桌前——看着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。铅笔字在阳光下有点反光——春妮写字的时候大概手上有汗,纸上有几个指印。
春妮——那个几年前怯生生站在年终大会上说不出话、憋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"嫂子教我养鱼——我学会了——以后还能学更多"然后跑下去的姑娘。
现在她想开培训班了。
自己想的——不是林晚晚让她干的。是她自己觉得"来问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教不过来"——然后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。
林晚晚想起了自己在省城开培训班的时候——春妮没有来。她在村里管塘、没有时间跑省城。但她的思路跟林晚晚一样——遇到重复的事就想"能不能批量做"。
这不是学的——是想出来的。一个人干多了某件事,自然就会想"怎么干得更省力"。这是本能——跟林晚晚当初的"不想干活"是一个道理。
"傻子——你看。"
陆战从灶房出来——她把信递给他。
他看了——看到"养鱼培训班"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春妮想开班。"
"嗯。"
"你怎么看?"
"该开。她有能力——教得了。"
"你觉得她教得了?"
"她管三片塘两年了——喂料、防病、水质、出塘,全都自己来。比大部分养了十年鱼的老把式还清楚。老把式是凭经验——她是凭方法。经验教不了——方法能教。"
"你说得对。她有方法——方法是我教的。但她把方法变成了自己的东西——然后想教给别人。这个'想教给别人'的念头——不是我教的。"
"嗯。"
"傻子——你说春妮是不是……长大了?"
"不是长大了——是出息了。"
"嘿嘿——你这词用得好。出息了。当年她来找我的时候——手里攥着衣角、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。现在她要开班教别人了。"
"你教得好。"
"不是我教得好——是她肯学。肯学的人不用教——给个方向就行。不肯学的人你手把手也没用。"
"嗯。"
"我给她回信。"
"写什么?"
"一句话够了。"
她走到屋里——拿出一张纸。想了三秒钟——写了一行字。
"同意。需要什么跟我说。"
写完——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"春妮收"。
她拿着信封走出来——"傻子——明天你去邮局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寄了。"
"好。"
"傻子——你说春妮的培训班能办成吗?"
"能。"
"为什么这么肯定?"
"因为她跟你一样——不想干活。一个一个教太累了——开班一次教完。省事。"
"哈哈——你把她也看透了。"
"你们都一样——遇到累的事就想想办法。想出来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。"
"行了——别夸了。夸多了我怕明天春妮收到信膨胀了。"
"不会。她不是膨胀的人。"
"对——她不是。她是那种闷声干活、闷声出息的人。不吭声——但做的事比谁都扎实。"
"跟你一样。"
"我?我可不闷声——我一天到晚叨叨个不停。"
"你嘴上叨叨——但做事的时候不吭声。春妮是连叨叨都不吭声——比你更闷。"
"嘿嘿——那她比我还强。"
"各有所长。你擅长做大的——她擅长做实的。你往外扩——她往深了扎。"
"你这个人—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人了?"
"看了七年——总会看一点。"
她把信封放在桌上——看了两眼。
忽然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说不清楚是什么。不是高兴、不是骄傲、不是感动—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她好像——种出了一棵树。
这棵树不是她自己——是春妮。
她当年把春妮带在身边、教她养鱼、教她管塘、教她做事。不是手把手教的——是让她跟着干、看着学、自己琢磨。春妮学了两三年——从不会到会、从会到精、从精到能教别人。
现在春妮想开班了——这是林晚晚没想到的。她以为春妮会一直管塘——管得好了就算出师了。但春妮自己往前走了一步——她不满足于管塘,她想教别人。
这一步——是春妮自己迈的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你说我算不算春妮的师父?"
"算。你教了她——她学会了。她现在要教别人了——你是她师父。"
"那我的师父是谁?"
"没有。你是自己学的。"
"不对——你也是我师父。你教了我很多。"
"我教了你什么?"
"你教了我——少说话多干活。"
"你自己说的——你不想干活。"
"嘿嘿——少说话多干活是你教我的。不想干活是我自己想的。两码事。"
"行——算我教的。"
"傻子——你说春妮以后会超过我吗?"
"不知道。但她走的是你走过的路——从一口塘开始,往外扩。你从塘做到了省城——她从塘做到了培训班。下一步是什么——她自己会想。"
"你倒是看得远。"
"看不远——但看得清。她跟你一样——不会停在原地。"
"行了——别说了。再说我要飘了。"
"你不会飘。你说过——有人夸你别飘、有人骂你别急。"
"我自己说的话你都记着?"
"嗯。你说的话——我都记着。"
"那你记住了——明天寄信。别忘了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