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底的一个傍晚——陆战从外面回来。
林晚晚正坐在摇椅上翻那本种花的书——牵牛花已经冒芽了,两片小叶子从土里探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浇点水,院门响了。
"回来了?"
"嗯。"
他进门的时候——她抬头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——但她看到了。
他走路的节奏不对。平时他走路"嗒——嗒——嗒"——每一步间隔一样。今天右脚落地之后左脚慢了半拍,像是踩下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问。
她继续翻书——但眼角一直看着他。他走到灶房门口——左腿迈门槛的时候身子顿了一下。不明显——但她在看。
他进了灶房——开始洗菜。水声哗哗的。
她放下书——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
"傻子——腿怎么了?"
"没事。扭了一下。"
"什么时候扭的?"
"今天下午。搬鱼筐的时候踩到冰了——滑了一下。"
"哪条腿?"
"左腿。不严重——走两步就好了。"
"让我看看。"
"不用。真没事。"
"我说让我看看。"
他停了一下——然后把裤腿卷起来。
小腿外侧——一道长疤。从膝盖下面一直划到脚踝上方,大概六七寸长。已经结痂了——痂是暗红色的,边缘有点翘。不是扭伤——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。
"你说扭了一下——这是划的。"
"……先划了、后扭了。"
"什么时候划的?"
"上周。跟老孙去鱼塘拉鱼——塘边有根铁丝,没看到,划了一下。"
"上周?上周划的——你到现在才让我看到?"
"已经结痂了——快好了。"
"快好了也是伤。你就不怕感染?"
"没感染。我每天洗的时候都看着。"
"你倒是会自己看。"
她蹲下来——仔细看了看那道疤。痂面干燥、没有红肿、没有流脓——确实没感染。但疤很长,要是再深一点就到骨头了。
"疼不疼?"
"不疼了。"
"真不疼?"
"……有点。走路的时候扯着疼。"
"那你还说不疼。"
她站起来——没再说什么。转身出了灶房,走回屋里。
坐在炕沿上——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是生气——他不说不是因为不信任她。他习惯了。他在部队的时候大概受过比这更重的伤——这种小口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。他不说的逻辑是:已经处理了、快好了、不值得提。
但她心里不舒服。
不是因为他不说——是因为她不知道他每天在外面都经历什么。他管着供应链——跟供应商打交道、去鱼塘拉鱼、跟运输队跑货。这些活不轻松。鱼塘边的铁丝、卡车后斗的铁皮、搬运时的鱼筐——到处都是能伤人的东西。
他每天出门——她不知道他去了哪儿、干了什么、有没有受伤。他回来了——也什么都不说。她只能从他走路的姿势、手的动作、脸上偶尔闪过的表情来判断。
她不想这样。
但她也知道——逼他说也没用。他这个人,不说的的事问了也白问。当年他部队的事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细节——他答应过"以后告诉你",但"以后"是什么时候他没说。
她站起来——出了门。
天已经黑了——街上的路灯亮了。她走了十分钟到巷口那家小药店。药店不大——一个柜台、几个架子、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。
"同志——买一卷纱布、一盒药膏、一瓶碘酒、一盒创可贴。"
"纱布要宽的还是窄的?"
"宽的。"
"药膏要哪种?消炎的还是化淤的?"
"都要。"
"一共三块八。"
她付了钱——拎着东西回了院子。
陆战在灶房里做饭——卤鱼的香味飘出来了。
她进了屋——把纱布、药膏、碘酒、创可贴放在桌上。摆好——整整齐齐的。
然后她什么都没说——出了屋,坐回摇椅上。
过了一会儿——陆战从灶房出来。他大概去屋里拿什么东西——看到了桌上的那些东西。
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站在桌前——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走过去,把药膏拿起来看了看——翻到背面看了说明书。然后放回去。
他没出屋——拿了东西又回了灶房。
吃晚饭的时候——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她没提那些东西。他也没提。
吃完了——她洗碗。他擦桌子。
"傻子——明天你不是要去码头拉货吗?"
"嗯。"
"早点去——别赶夜路回来。"
"好。"
"路上注意安全。"
"嗯。"
她洗完碗——擦了手。走到屋里,把桌上的纱布和药膏重新整理了一下。碘酒放左边、纱布放中间、药膏放右边、创可贴放在最上面。
然后她拿出了他的帆布包——那个他出门常背的旧帆布包。军绿色的,背带磨得发白,拉链有点涩。
她打开包——把纱布、药膏、碘酒、创可贴放进去。放在侧袋里——侧袋有拉链,不会掉出来。然后她把包拉好——放回原处。
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一早——陆战出门前背帆布包的时候,手在侧袋上停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——鼓鼓的。拉开看了一眼。纱布、药膏、碘酒、创可贴——都在。
他看了看那个侧袋——然后把拉链拉上,背上包出了门。
没有回头说什么。也没有说谢谢。
林晚晚站在院门口—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他走路的节奏恢复了——"嗒——嗒——嗒"——每一步间隔一样。大概是小腿的伤好了一些,也大概是他在她面前刻意走得稳。
她回了屋——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块旧布。剪了剪——缝了一个小口袋。不大——巴掌大小,能装下纱布和药膏。
从那天起——她每周固定给陆战准备一个"急救包"。
纱布两卷、药膏一盒、创可贴一盒、碘酒一小瓶。装在那个小布口袋里——塞进他帆布包的侧袋。
每周一换——旧的拿出来、新的放进去。
她不说。他也不说。
但每次换的时候——旧的急救包里总会少一些东西。纱布用了一卷、创可贴用了两片、碘酒开了封。说明他用了。
用了就好——说明他在乎自己。不说,但做了。
"傻子——"
有一天晚上她在灶房做饭——他从外面回来了。
"嗯。"
"你今天去拉货——路上还好吧?"
"好。没出事。"
"没磕着碰着?"
"没有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"那你帆布包侧袋里的创可贴怎么少了三个?"
他顿了一下——"……手上磨了泡。拉鱼筐的时候绳子磨的。"
"手上磨泡你也不说?"
"泡不算伤。"
"你——什么才算伤?要断胳膊断腿才算?"
"没到那个程度。"
"你给我听好了——以后不管大事小事,磕了碰了划了磨了,回来跟我说一声。不用我处理——我自己知道就行。我不想知道你每天在外面干了什么,但你受了伤——我得知道。"
"……好。"
"你又说'好'——你哪次真说过?"
"这次真说。"
"行——我信你一次。下次再不说——我就不给你装急救包了。"
"会说的。"
"你最好会。"
"嗯。"
"行了——洗手吃饭。"
"好。"
他走到水盆边洗手——她看到他右手手掌上有两个水泡,已经破了。她没说什么——但第二天急救包里多了一管治水泡的药膏。
陆战第一次发现急救包里多了药膏的时候——拿出来看了看。然后放回去了。
从那以后——那个急救包他从来没有落下过一次。不管去哪儿——鱼塘、码头、供应商那里、县里、镇上——帆布包侧袋里永远鼓鼓的。
有一次他去拉货——走得急忘了背帆布包。走到半路发现包没带——他又折回来拿。
"傻子——你忘了什么?"
"包。"
"包里有什么重要的?"
"……急救包。"
"你是怕自己受伤还是怕我担心?"
"都有。"
"嘿嘿——行了。拿上走吧。别迟到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