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——牵牛花爬上了院墙。
林晚晚种的那把五分钱的种子——发了芽、长了藤、顺着院墙往上爬。叶子心形的、绿的,藤蔓细得跟线似的。她每天浇一次水——不浇多,一小碗。陆战说"浇多了烂根"——她听了一次就改了。
院子不大——大概三十来平方。天井中间是石桌和两把竹椅。石桌是去年从旧货市场淘的——八块钱,有点磕角但结实。竹椅是房东留下的——旧的,但她拿砂纸打磨了一下,坐着还行。
院角是桂花树——去年种活的那棵。现在一人多高了,枝叶比去年密了一倍。春天不开花——但叶子绿得发亮。
院墙根底下——牵牛花。再往右——一个破花盆里种了韭菜。韭菜是她从菜市场买的根——三毛钱一把,埋在土里浇了几天水就活了。割了一茬又一茬——炒鸡蛋、包饺子、下面条,随割随有。
陆战在院子里修篱笆——院墙边的竹篱笆松了几根,风一吹就晃。他蹲在地上用铁丝扎——手很稳,扎一下拧两圈,紧了就换下一根。
她坐在摇椅上看着他——手里端着茶。
"傻子——篱笆扎紧了没有?"
"快了。还有两根。"
"你把那根也扎一下——就是那根歪的。"
"嗯。"
"还有屋檐下那个龙头——上次漏水你换了没有?"
"换了。昨天换的。"
"你什么时候换的?我怎么不知道?"
"你午睡的时候换的。"
"你倒是会挑时间。"
"你不在我好干活——你在旁边我分心。"
"我分你什么心?"
"你老说话。"
"我说话碍你干活了?"
"不碍。但我会停下来听你说——活就慢了。"
"嘿嘿——那你是怪我话多了?"
"不怪。你说话我愿意听。但干活的时候——手停了就不流畅。"
"行——下次你干活我不说话。"
"不用。你说你的——我慢一点没关系。"
她看着他继续扎篱笆——手起手落,"咔咔"两下就扎好一根。
他每次来省城都会在院子里修修补补。上个月修了灶台的烟道——之前烧火的时候往屋里冒烟,他拆了重新砌了一遍,好了。上上个月换了屋檐下的小灯——之前那盏坏了,他接了根线装了个新灯泡。晚上开着——院门口都能看到亮光。
这个院子在他手里——一点一点地变了。从她刚租的时候那间空房子——到现在有了石桌、竹椅、桂花树、牵牛花、韭菜、篱笆、小灯。每一样都是他弄的——要么是她买来他装的、要么是他自己找材料做的。
她坐在摇椅上看着这一切——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。
上辈子她在电视里看到过——男人在院子里干活、女人在旁边看着。那时候她觉得这种生活"没出息"——两个人窝在一个小院子里、修修补补、过日子。她想要的是大房子、大公司、大事业。
现在她坐在小院子里——看着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扎篱笆——觉得"没出息"才是最好的出息。
大房子要还房贷、大公司要加班到凌晨、大事业要拿命换。小院子不要——只要几块钱的租金、一棵三块钱的桂花树、一包五分钱的牵牛花种子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你累不累?"
"不累。"
"你蹲了半天了——腿不酸?"
"不酸。"
"你过来喝口水。"
"等一下——扎完这根。"
"行——扎完了过来。"
他扎完了最后一根—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走到石桌前——她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他喝了——"今天的茶淡了。"
"我泡的——淡了你自己加茶叶。"
"不用淡就淡的。"
"傻子——你觉得这个院子怎么样?"
"不错。安静。"
"比靠山屯的老房子呢?"
"不一样。老房子是家的——这个是住的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老房子是你嫁过来的地方——有炕、有灶、有院子。这个是你闯出来的——有店、有钱、有人。意义不一样。"
"你倒是会说话。那你想住哪儿?"
"你在哪儿我住哪儿。"
"又来了——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
"因为每次都是这个答案。"
"你就不能换个说法?"
"换不了——这就是实话。"
"行行行——实话。"
她靠在摇椅上——看着院子。
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——牵牛花的藤蔓顺着院墙爬到了半人高。篱笆扎紧了——不晃了。屋檐下的小灯亮着——虽然是白天但灯泡的微光还在。韭菜又冒了新芽——绿油油的一小丛。
"傻子——要不咱把这个院子买下来吧?"
他正在扎第二道篱笆——听到这句话手停了。
他没动——想了一会儿。
"你想买就买。钱够。"
"你知道这院子多少钱?"
"不知道。但房东前两年说过——想卖。当时他开的价是三百。"
"三百?现在还是三百?"
"可以谈。省城这片的房子不算贵——老城区、旧房子。三百应该能谈到两百五。"
"两百五——咱买得起?"
"买得起。咱存的钱够。"
她其实没有真的想买——她就是随口一说。但听到他说"钱够"两个字的时候——心里踏实了一下。
他们现在确实到了可以说"买"就买的阶段了。
前几年——"买"这个字离她很远。买一口锅都要算半天、买一包种子都要犹豫五分钱。现在——她随口说一句"买个院子吧",他说"钱够"。
这不是因为赚了多少——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为钱紧张了。该花的花了、该存的存了、该用的用了。剩下的——够活。
"傻子——你说买了之后这院子归谁?"
"归你。"
"归我?不归咱俩?"
"房产证写你的名字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会管。我不管这些。"
"你倒是甩手掌柜。"
"嗯。"
"那——我先不买。等我想好了再说。"
"好。不急。"
"你就不怕房东把院子卖给别人?"
"不怕。他卖给别人你再找一个。"
"你倒是看得开——这院子你修了这么多东西,篱笆是你扎的、灶台是你砌的、灯是你装的。卖了你不可惜?"
"东西是我装的——但院子不是我的。卖了就卖了。我给你再找一个——再装一遍。"
"你——"
她看着他——他蹲在那里继续扎篱笆。手上的铁丝拧了两圈——"咔咔"的。
"你这个人——什么都无所谓。"
"不是无所谓。是你的就行。"
"院子不是我的——是租的。"
"你住在里面——就是你的。租的买的都一样。你在——院子就是你的。"
"行了——别贫了。扎你的篱笆。"
"嗯。"
那天晚上——省城下了一场小雨。
不是大雨——是那种春天的细雨。雨点细细密密的,落在桂花树叶上"沙沙沙"地响。院墙上的牵牛花叶子被打湿了——水珠挂在叶尖上,亮晶晶的。
林晚晚坐在屋檐下——摇椅搬到了檐下,不会被雨淋到。她裹着那条薄毯子——陆战给她搭的那条。
陆战在灶房里刷锅——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。
她看着雨幕中的小院子——桂花树湿漉漉的、篱笆湿漉漉的、石桌也湿漉漉的。雨水顺着竹篱笆往下流——细细的水线,一条一条的。
屋檐下的小灯亮着——灯光被雨雾笼着,发散成一团昏黄的光晕。照不亮院子——但能照到她脚边。
她就那么坐着——什么也没想。
脑子里空空的——没有账本、没有店、没有鱼塘、没有联盟、没有周桂香的病、没有招娣的婚事、没有春妮的培训班。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雨声。
"沙沙沙——沙沙沙——"
桂花树的叶子在雨里晃。牵牛花的藤蔓上挂满了水珠。韭菜盆里的土被浇透了——明天又该冒新芽了。
穿越七年多了——她终于学会了坐着什么都不想。
以前她坐不住——脑子里永远在转。想明天的卤鱼怎么做、想下个月的账怎么算、想那家店出了什么问题、想那个加盟商该怎么管。她的大脑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——转了七年。
现在——停了。
不是没东西可想——是不需要想了。事情都有人管了。该安排的安排了、该交代的交代了、该放手的放手了。她只需要坐着——听雨。
"傻子——"
"嗯?"灶房里的声音。
"雨好听。"
"嗯。"
"你出来听。"
"锅还没刷完。"
"刷完了出来。"
过了一会儿——他出来了。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蹲下来——靠着墙根蹲着。
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——在屋檐下听雨。
雨下了一个多小时——渐渐小了。"沙沙"变成了"滴答"——稀稀拉拉的。
"傻子——"
"嗯。"
"不买了。"
"什么?"
"院子。不买了。租着挺好。"
"好。"
"你说我为什么突然不想买了?"
"不知道。"
"因为——买了就要操心房产证、过户、税费。租着——什么都不用管。每个月二十块、到期续租。多省事。"
"嗯。你不想操心就不操心。"
"对——我就是不想操心。你看我这七年——从操不完的心到不操心。花了七年才学会不操心。你说亏不亏?"
"不亏。学会了就行。"
"嘿嘿——你倒是会安慰人。"
"不是安慰——是实话。"
"行了——进屋吧。雨停了。"
"好。"
她站起来——把毯子叠好搭在摇椅上。回头看了一眼院子——雨后的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,水珠从叶尖上滴下来,"嗒"的一声落在石桌上。
她转身进了屋。陆战跟在后面——关了门。
屋里灯亮着——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