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在灶房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。
鱼卤好了——盛在盘子里,又炒了两个素菜、热了一碗米饭。灶台上热气腾腾的——但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她一句都没有刻意去听。
她把碗筷端出去的时候——院子里的气氛变了。
两个人还坐在石桌旁边——但位子近了。刚才隔着桌子面对面坐,现在孙国栋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了陆战旁边,两个人挨着坐。桌上放着三杯茶——都没怎么喝。
陆战的背比平时低了一点——不是驼背,是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些。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卸了,身子还没来得及直回来。
孙国栋的姿势也变了——不是刚来时那种"站桩"一样的笔直了。他靠着椅背,两条腿伸开,一只手搭在陆战椅子的扶手上。
两个人听到她的脚步声——都看了过来。
"吃饭了。"
她把菜放在桌上——卤鱼、炒青菜、一盘花生米、一碗蛋花汤。三副碗筷。
"来——孙国栋是吧?吃吧。别客气。"
"嫂子——太麻烦了。"
"不麻烦——做四个菜也就半个小时。坐了一下午了——先吃饭。"
三个人坐下——开始吃。
孙国栋吃了第一口卤鱼——停了一下。
"这是——卤鱼?"
"对。我们店的招牌。"
"好吃。比部队食堂做的好一百倍。"
"嘿嘿——那你多吃点。"
他确实多吃——一碗米饭两筷子鱼,吃得快。大概是赶了三天火车没怎么正经吃过饭。
陆战吃得慢——比平时还慢。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没怎么说话——筷子在碗里拨着饭粒。
林晚晚看了他一眼——没说什么。她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。
"吃。"
"嗯。"
孙国栋吃完了第一碗——又盛了一碗。端着碗的时候看了一眼陆战——又看了一眼林晚晚。
"嫂子——战子这些年……还好吧?"
"挺好的。"
"他——身体呢?"
"身体好。就是话少。"
"他一直话少——在部队也是。全排最闷的一个人。但干活最拼——别人挖三米他挖五米。别人扛一箱他扛两箱。出了名的'闷葫芦干活不要命'。"
陆战放下筷子——"别说了。"
"怎么了?说两句都不行?"
"说了没意思。"
"没意思?当年全排谁不知道你陆战——三等功拿过两个、嘉奖拿了一摞。要是没出那件事——你起码是连长。"
"没有'要是'。出了就是出了。"
"但现在翻篇了——我告诉你翻篇了。处分撤销了、档案清了。你不再是'有问题的人'了。"
陆战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——声音不大。他没接话。
林晚晚放下筷子——看着孙国栋。
"你说'当年的事查清楚了'——到底什么事?"
孙国栋看了陆战一眼——陆战低着头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"嫂子——这个——"
"你说。"陆战的声音低低的——"她该知道了。"
孙国栋把碗放下了。擦了擦嘴——深吸了一口气。
"嫂子——当年我们工兵营在西北执行一次工程任务。具体内容我不方便说——反正就是修路架桥。任务快结束的时候出了事故——一批物资损毁了。当时查下来——所有证据都指向战子。但战子没做过——我们全排都知道他没做过。但证据指向他。"
"什么证据?"
"他签的收货单——物资出库的时候是他签的字。但那天他根本没在库房——他在工地上。有人冒了他的签。"
"谁冒的?"
孙国栋沉默了一会儿——"老周。"
林晚晚想起了灶房里偷听到的那个词——"老周……没了"。
"老周——是你们的战友?"
"是。我们排的。跟战子关系最好——一个班的。他出了事之后——战子替他顶了。"
"顶了?为什么?"
"因为老周家里有老娘和一个妹妹——全家指着他一个人。如果老周被处分——他妹妹的学费没了、老娘的药没了。战子一个人——没爹没妈没牵挂。他顶了——老周就能保住。"
林晚晚转头看陆战——他还是低着头。但他的手——攥着筷子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发白。
"所以——处分是你的。但实际犯事的是老周。"
"是。"孙国栋说,"战子主动申请了退伍——带着处分走的。上面给了他一个安排——到靠山屯。算是'转业安置'——其实就是避风头。让他先在一个偏远的地方待着,等事情查清楚再说。"
"查清楚——查了多久?"
"四年。去年才查清楚——有新的证人出现了,证明那天战子不在库房。处分撤销了、档案清了。但老周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老周怎么了?"
"老周两年前——病走了。肝癌。走之前写了一份材料——把当年的事全交代了。签了字按了手印。材料去年才转到上面——这才翻的案。"
林晚晚闭了一下眼。
陆战替老周顶了罪——带着处分退伍——被安排到靠山屯——装傻避风头。一避就是好几年。他不说——因为说了也没用,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说了只会连累更多人。
老周死了——死之前写了材料把真相交代了。材料转上去——翻案了。
但老周已经不在了。
"傻子——"
陆战没抬头。
"你替老周顶了——他知不知道?"
"知道。"陆战的声音很低——"他走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。说对不起。"
"那封信——你收到了?"
"收到了。"
"什么时候?"
"两年前。"
两年前——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。他收到了老周的信,知道了老周病走了、知道老周写了材料——但他什么都没跟她说。一个人扛着。
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
陆战终于抬起头——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"说了又怎样——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说了只会让你担心。没有用的事——不说。"
"没有用?你一个人扛着两年——你管这叫'没有用'?"
"嗯。"
"你——"她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忍住了。不是现在发火的时候。孙国栋还在。
她伸手把陆战面前那碗凉了的饭端走——换了一碗热的放在他面前。
"先吃饭。吃完了再说。"
"嗯。"
孙国栋看着这两个人——没插话。他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——但吃得慢了。
吃完了饭——林晚晚收碗。她把碗筷端进灶房——开始洗碗。水声哗哗的——盖住了外面的一切声音。
她没有出去。
她知道——孙国栋还有话要跟陆战说。那些话不该有她在场。
她洗完了碗——擦了灶台——把剩菜用纱布盖上。然后她烧了一壶水——泡了三杯茶。端出去——放在石桌上。
"喝茶。"
"谢嫂子。"
她转身进了屋——没有回头。
屋里很暗——她没开灯。坐在炕沿上——听着院子里的声音。
孙国栋的声音——断断续续地传进来。
"……老周走的时候——很安静。没受太多罪……"
"……他妹妹大学毕业了——在县城当老师……"
"……老周的材料里写了——'陆战是替我顶的。我不对。'一个字一个字写的——手都在抖……"
"……上面看了材料——重新查了。证人也出来了——当天确实看到你不在库房……"
"……处分撤销了。档案清了。你可以回去——部队那边说了,想回去可以重新安排……"
陆战的声音——只有一两个词。
"嗯。"
"……知道了。"
"……不回。"
然后是沉默——很长的沉默。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十分钟、也许半小时。院子里的灯亮了——是自动的,天暗了就亮。
然后她听到了孙国栋的声音——哑了。
"兄弟——这些年。苦了你了。"
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、闷闷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人在忍着什么。不是哭——是比哭更深的什么。
她站起来——走到窗边。
透过窗户——她看到院子里的画面。
孙国栋站在陆战旁边——一只手搭在陆战肩膀上。陆战低着头——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在努力克制——但克制不住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——一个低着头、一个拍着他的肩膀。
都没有哭出声——但都在忍着。
她从窗边退回来——坐回炕沿上。
等吧。
等他们说完——她再出去。
